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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添霞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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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内的暖意尚未散尽,殿外已经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卫辞神色一凛,快步走出查看,不过片刻,便引着一位面色凝重的内侍总管踏入殿中。
来人一进殿,不及喘息,便端起皇家内侍特有的肃穆腔调,高声宣道:
“圣旨到——七皇子檀槿裕、云渡关少城主阮安渡,接旨。”
檀槿裕心口猛地一沉。
他刚入东宫不过半刻,父皇的旨意便已追至。
这绝非巧合,而是从他踏入京城城门的那一刻起,所有行踪,尽在帝王掌控之中。
阮安渡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指尖轻轻一握檀槿裕的手腕,力道安稳,无声告诉他:我在。
两人一同躬身跪地。
明黄圣旨缓缓展开,老太监尖细而平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朕闻七皇子槿裕安然回京,心甚慰之。即日戌时,赴御花园添霞台夜宴。太子檀墨、五皇子檀钰、六皇子檀哲一同入席。云渡关少城主阮安渡,一路护持,同来见朕。钦此。”
“护持,同来见朕。”
这六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寒。
这不是恩旨,是传唤,是审视,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盘问。
“臣,接旨。”
檀槿裕低声应下,双手接过圣旨,指尖一片冰凉。
老太监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不容推脱:
“七殿下,阮城主,陛下已在添霞台等候,诸位殿下皆已先行前往,二位随咱家即刻动身吧。”
阮安渡稳稳扶住檀槿裕,声音淡静无波:
“有劳公公。”
一路穿行深宫,朱红宫墙高耸连绵,将天空割成狭长一条。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芒照在青石板路上,反而更显幽深寂静。
檀槿裕走在其间,心头沉甸甸的。
父皇七子,当年何其繁盛。
可历经多年夺嫡之争,血流成河,如今活下来的,只剩四人:
太子二哥檀墨,
五哥檀钰,
六哥檀哲,
以及他这个最小的、在外死里逃生多年的七弟。
如今他归来,还带回了云渡关少城主。
这一夜的夜宴,不是团圆,是围观。
是看他,是审他,是掂量他身后之人的分量。
“别慌。”
阮安渡低声在他耳边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
檀槿裕轻轻点头,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我不怕被为难,我怕……他们把矛头指向你。”
阮安渡唇角微扬,笑意冷而坚定: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不多时,一行人已抵达御花园深处。
临湖高台上,灯火璀璨,丝竹轻软,酒菜飘香,一派平和景象。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脊背发寒。
高台之上,龙椅尚空,皇帝未到。
但其他三人,已悉数到齐。
首座左侧,紫衣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正是五皇子,檀钰。
他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檀槿裕身上,淡淡一扫,像在打量一位久别重逢、却早已生疏的弟弟。
随即落在阮安渡身上,眼神微凝,多了几分探究与衡量。
右侧座位上,青袍温雅,气质沉静,正是六皇子檀哲。
他比檀钰年幼,举止间更显内敛,只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
上首单独一席,空着,显然是留给太子檀墨。
檀槿裕与阮安渡刚一踏上高台,檀钰便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小七,多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沉稳了。”
“劳五哥挂心。”檀槿裕微微躬身。
一旁檀哲也温和开口:
“七弟平安回来就好,这段时间,宫里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二哥和我们都很担心。”
一句“二哥和我们”,轻轻巧巧便将兄弟情谊摆在明面上,也将立场划得清晰。
阮安渡始终站在檀槿裕身侧半步位置,不卑不亢,不言不语,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全场最显眼的变数。
檀钰指尖轻敲桌面,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上,似笑非笑:
“这位,便是云渡关的阮城主吧?早就听闻,你与小七交情匪浅。”
阮安渡抬眼,目光平静迎上:
“五殿下客气。我与槿裕,不止是交情。”
一句话,不越界,不示弱,却藏着斩不断的牵连。
檀哲温和一笑,打了个圆场:
“阮城主一路护送七弟回京,辛苦了。今夜只是家宴,不必拘束。”
家宴二字,说得轻巧。
可在场谁都清楚,这世上最凶险的,就是皇家的家宴。
檀槿裕站在原地,只觉得每一缕灯光、每一道目光,都带着重量。
他离开太久,早已不适应这层层包裹、步步惊心的深宫气场。
就在这时,阮安渡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低声道:
“跟着我,有我在。”
只五个字,便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高台之上,一时无人再说话。
丝竹之声轻软,酒菜香气弥漫,可气氛却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位真正掌握所有人命运的人。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内侍悠长、肃穆、缓缓递进的唱喏:
“陛下——驾——到——”
全场瞬间起身,垂首肃立。
“参见父皇/皇上“
灯火通明的添霞台上,落针可闻。
一道明黄身影,在众人簇拥之下,一步步踏上高台,稳稳坐上最上首的龙椅。
大梁帝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掠过太子檀墨,掠过五皇子檀钰,掠过六皇子檀哲。
最终,轻轻一顿,落在了最末尾、站得最近、护得最紧的那两个人身上。
没有怒,没有笑,没有斥责。
只有帝王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抬了抬手,淡淡开口:
“都坐吧。”
一声令下,众人依次落座。
唯有阮安渡,无爵无位,站在檀槿裕身侧,如一株孤松,挺直不惊。
皇帝目光再次落下,这一次,语气轻缓,却字字压心:
“槿裕,你能回来,很好。”
“这么多年,在外面,受苦了。”
檀槿裕起身躬身:
“儿臣不孝,让父皇挂心。”
皇帝微微颔首,视线一转,终于落在阮安渡身上。
全场气息,瞬间一紧。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难,没有立刻引爆冲突。
只是淡淡一句,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就是阮安渡?”
阮安渡上前一步,不跪不拜,只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是。”
一个字,不卑不亢。
皇帝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添霞台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云渡关,距京千里。”
“你能一路护着小七,平安回京——”
“有心了。”
有心了。
三个字,像一句赞许,又像一句评判。
檀钰指尖微顿。
檀哲垂眸不语。
太子檀墨神色沉稳,眼底却微有波澜。
檀槿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到。
今夜,只是开始。
这深宫,这夜宴,这满座人心,
都在等着一个,一触即发的瞬间。
而他与阮安渡,已是风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