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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雨如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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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开道,甲叶相撞之声在清晨的长街上清脆而冰冷。
天刚蒙蒙亮,京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街边摊贩刚支起摊子,一见这阵仗,全都慌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看得出,这队禁军不是普通巡逻,是东宫的人,是奔着大事来的。
檀槿裕与阮安渡并肩走在中间,自始至终,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阮安渡左臂的伤口经过一路疾驰,早已重新渗出血迹,暗红之色在布料上缓缓晕开,一路延伸进京城深处。他眉头都没皱过半分,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两侧街巷、屋顶、拐角,一切可能藏杀机的地方,他都一一留意。
旁人如何看、禁军如何盯、京城这潭水有多深,他全都不在乎。
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有身侧这一个人。
檀槿裕脸色依旧偏白,一路沉默,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刻在记忆里。可如今再踏回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眼望出去,都像是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他离开的这些年,这座城早就变了。
风变了,人变了,连至亲之人,都可能隔着层层心事。
东宫朱红大门遥遥在望,巍峨、肃穆,也压抑。
兽首铜环冰冷,两侧侍卫如雕塑般立着,连眼神都不乱晃一下。
卫辞上前,轻叩门环。
不过瞬息,宫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深宫特有的沉肃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下,请。”卫辞侧身,语气恭敬,却再不敢有半分逼迫。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东宫,庭院深深,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却干净得毫无生气,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一路行至毓庆宫正殿门外,随行内侍全都躬身贴墙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檀槿裕站在殿门外,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用进去,都能感觉到殿内那道熟悉又沉重的目光,正隔着一扇木门,落在他身上。
阮安渡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
“我就在你身后,半步不离。
天塌下来,我先挡着。”
檀槿裕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抬手,缓缓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偏暗,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在半空散开,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而压抑的薄纱。
正座紫檀木椅上,坐着一身明黄常服的男子。
眉目温雅,气质温润,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二哥。
看见两人并肩而入,十指紧扣,檀墨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深深的了然,随即被浓重的疲惫与无奈覆盖。
他早就知道阮安渡是什么人,也早就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弟弟心里,分量重到何等程度。
无需介绍,无需寒暄。
一见面,便是摊开的立场。
“小七,你终于回来了。”
檀墨先开口,声音很轻,却藏着这么多年的牵挂、担忧,还有一言难尽的涩意。
只这一句,檀槿裕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上前一步,正要依礼拜见,却被檀墨轻轻抬手拦下。
“这里是东宫,不是朝堂,不用那些虚礼。”檀墨的目光细细落在他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你瘦了太多,路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劳二哥挂心,我都撑过来了。”檀槿裕低声道。
檀墨轻轻“嗯”了一声,视线缓缓移到阮安渡身上。
没有陌生,没有试探,只有直白的审视与凝重。
最后,目光停留在他那条染血的左臂上,眼神沉了几分。
“路上遇袭了?”檀墨开口。
“是。”阮安渡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有人在城外埋伏,想拦槿裕入京。”
檀墨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声一声,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
“孤知道。”他淡淡开口,“从你们离开剑庐开始,你们的行踪,就一直在别人眼里。”
檀槿裕脸色微变:“二哥是说——”
“你们一路过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拿你们做文章。”檀墨抬眼,目光锐利,不复平日温和,“你私自回京,本就已经触了父皇忌讳,还把阮城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小七,你知道这在别人嘴里,会变成什么罪名吗?”
“我没有私心。”檀槿裕立刻道,“我回京,是不想再躲,不想再任人摆布,更不想那些人拿我来算计二哥你。”
“可你这样,恰恰是给了他们最锋利的刀。”檀墨声音沉了下来,“阮城主是云渡关少城主,手握重兵,威名在外。你们这般形影不离,旁人一句话,就能定性为——七皇子勾结边关重臣,私自带兵入京,意图不轨。”
“到时候,矛头不只是指向你,还会指向孤这东宫。
说东宫与外臣勾结,蓄谋夺权。
到那一步,你我兄弟,都万劫不复。”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檀槿裕胸口一滞,哑声道:“我没有想过害你,我只是——”
“只是不想推开他,是吗?”檀墨替他说了出来。
檀槿裕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二哥,我已经差点失去他一次了。
为了我,他中毒,濒死,踏险地,闯追杀。
我好不容易才把人保住,如今你让我为了所谓大局,为了避嫌,把他推开,把他送走——”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
“我做不到!
我就算死,也做不到!”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青烟在殿内一颤,仿佛都被这股力道震乱。
阮安渡上前一步,自身后轻轻拥住他,动作安稳而有力,让他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他抬眼,直视着高位上的太子,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太子殿下,我明白你的顾虑。
你们的江山,你们的朝堂,你们的皇权争斗,我阮安渡一不争,二不抢,三不插手。
我只要槿裕平安。
谁要伤他,我杀谁。
谁要把我们分开,我便与谁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退缩:
“哪怕这个人是你,是天子,是整个天下,我都不会退一步。”
卫辞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番话,简直是在与整个朝堂叫板。
檀墨静静看着他们,看着弟弟被护在怀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疯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身处险境,却敢在东宫大殿,说出这样逆天而行的话。
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有身为太子的身不由己,也有身为兄长的心疼。
“孤不是要拆散你们。”檀墨闭上眼,再睁开时,锋芒已敛,只剩下沉重,“孤是怕你们两个,年轻气盛,情深意重,最后一起被这京城,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里不是剑庐,不是云渡关。
这里一句话,就能杀人。
一个眼神,就能酿出杀身之祸。
你们这般毫无遮掩,是在往刀口上撞。”
檀槿裕从阮安渡怀里微微抬头,声音依旧发颤,却异常坚定:
“就算是刀口,我也要和他一起站。
二哥,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孩子了。
我也有我要护的人,有我要守住的心意。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檀墨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弟弟,第一次这样强硬,这样不顾一切,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谁也拦不住了。
又过了漫长的沉默,檀墨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罢了。
你们的事,孤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他看向阮安渡,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太子最后的底线:
“阮安渡,孤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往后,槿裕的命,交到你手上。
你若护不住他,
孤不管你是云渡关少城主,还是有天大的本事,
孤拼尽东宫一切,也绝不会放过你。”
阮安渡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如血誓:
“我在,他在。
我亡,亦护他周全。”
檀槿裕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回头,仰脸望着阮安渡,眼底泪光闪烁,却笑得轻轻软软:
“我也是。
以后,换我和你一起扛。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不会再推开你。
不会再……失去你。”
阮安渡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印,无声而郑重。
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缓缓散开,可笼罩在东宫上空的风雨,却丝毫没有减弱。
暗处,早已有一双双眼睛,将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悄然传向更深、更高、也更冷的皇宫深处。
檀墨望着紧紧相依的两人,指尖缓缓攥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也知道,从踏入京城这一步开始,他们兄弟,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