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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暗计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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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剑庐的晨光都温柔得近乎缱绻,檐角的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清香与晨露微凉,将一夜的安宁揉进每一寸空气里。庭院里的翠竹随风轻晃,廊下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处处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檀槿裕的身子在阮安渡寸步不离的照料下,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浅淡的血色,连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都一点点消散,恢复了往日清润的模样。
腕间的伤口已结上一层柔软的浅痂,褪去了狰狞的血色,只留一道微红的印记蜿蜒在腕骨之上,像一道浅浅的红痕,刻在两人心头。每日清晨换药,阮安渡总会蹲在榻边,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指尖拂过那道痕迹时,眼底翻涌的心疼与后怕几乎要溢出来。他总会低头,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那处伤口,一遍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替少年承受所有痛楚,抹平所有伤痕。
经脉里的滞涩痛感慢慢消散,檀槿裕已能靠着软枕静坐许久,偶尔也能扶着阮安渡的手臂,在廊下慢慢走上几步。只是那日以血换毒耗损的修为如同被抽空的深潭,虽有生机缓缓回流,却仍需长久静养,才能恢复往日充盈。他身子依旧偏弱,走不了片刻便会微微气喘,阮安渡便会立刻将他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回榻上,再端来温水与蜜糕,耐心哄着他吃下。
这几日,阮安渡推掉了剑庐所有事务,将自己活成了檀槿裕的专属守护者。喂药前必先尝一口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递到少年唇边;喂饭时将饭菜细细切碎,挑去所有骨刺,只留最软嫩的部分;午后少年小憩,他便坐在榻边执卷轻读,用温润低沉的嗓音伴他入眠,连苏长陵多次劝说少城主不必亲力亲为,弟子们足以胜任,他都只是淡淡摇头,目光落在少年熟睡的侧脸上,语气坚定无比:“他为我赌上性命,我守他片刻,算不得什么。”
檀槿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暖在心底,可那份安稳之下,却渐渐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心事。
刺客的毒刃、宫廷的秘毒、暗处的杀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存在,早已牵连了身边最在意的人。阮安渡为他挡刀中毒,险些丧命;宋询与苏长陵为他忧心忡忡,日夜不安;就连远在京城的二哥,都因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他不能再这样躲在别人的庇护下,让所有爱他的人,为他身陷险境。
这份沉重,在第七日的午后,终于压过了周身暖意,化作了决绝的决定。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满地碎金,落在榻边,暖得人昏昏欲睡。宋询捧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蜜糕推门而入,糕点香甜软糯,香气四溢。他叽叽喳喳说着剑庐外的趣事,说山下的桃花开了,说溪边的鱼儿肥了,逗得檀槿裕轻笑几声,眉眼弯弯,少有的轻松。待少年笑着打发他去练剑,屋内很快恢复安静,只剩两人相依,指尖相扣,呼吸相融,温柔得不像话。
“安渡,”檀槿裕忽然开口,声音轻软,却藏着几分刻意的平静,“你去帮我取件披风来,廊下风大,我想出去坐会儿,晒晒太阳。”
阮安渡未曾多想,只当他是闷得乏了,想透透气,立刻温柔点头。起身时还不忘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长发,动作宠溺又温柔,才转身推门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却并未关严,只留一道指宽的缝隙,像一道无声的默契。
檀槿裕望着那道缝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勾,又迅速压下。他早便察觉,这几日阮安渡对他寸步不离,哪怕只是与苏长陵说几句话,那人也会守在门外不远,目光沉沉,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傻事。他太了解阮安渡的执拗,也太清楚,自己一旦说出回京的决定,那人绝不会放任他独自前往。
果然,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停在门侧便再无动静。
不用看,檀槿裕也知道,阮安渡正贴着门板,屏住呼吸,悄悄偷听。
他没有点破,只是抬手,轻轻按响榻边的暗铃。铃声清浅,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苏长陵很快快步而来,见屋门微敞,廊下阴影里藏着阮安渡的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诧异,却聪明地未曾声张,只推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殿下,唤臣何事?”
“苏先生,坐。”檀槿裕抬手示意,语气从容淡然,仿佛全然不知门外有人,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圆凳上。
苏长陵依言落座,目光扫过少年沉静的眉眼,又悄悄瞥了眼那道缝隙,心头渐渐沉了下去。他跟随殿下多年,一眼便知,殿下今日,绝非寻常闲谈,定是有重大的决定要说。
檀槿裕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浅痂,指腹反复碾过那道微红痕迹,动作缓慢而轻柔。沉默许久,久到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恰好能透过缝隙,一字不落地传入门外人的耳中。
“苏先生,我无意争夺皇权。”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如惊雷般在屋内炸开。
苏长陵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榻上的少年,却见少年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自离京之日,便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远离朝堂纷争,护好自己,也护好身边之人。可如今看来,这世间的纷争,从不是想躲,便能躲得掉的。我不惹人,人却因我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声音微微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哥素日仁厚,又甚得父皇荣宠,本就是那京城里的众矢之的。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想将他拉下高位。先前刺客来袭,所用七绝腐心散乃是宫廷秘毒,分明是冲着我而来。可若我长久避世不回,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便会以为我怯懦避世、不足为惧,转而将矛头,渐渐转向毫无防备的二哥。”
“我害怕,”檀槿裕缓缓抬眸,眼底映着暖阳,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那是对亲人的担忧,对杀机的恐惧,“我害怕因我的缘故,牵累了他。更害怕,那些人为斩草除根,会对他痛下杀手。二哥待我亲厚,自幼护我疼我,我绝不能让他因我,落得凄惨下场。”
苏长陵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他今日的反常,声音急切不已,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您的意思是……您要回京?”
檀槿裕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坚定得如同磐石,没有半分动摇,那决绝透过门缝,重重砸在门外阮安渡的心上,砸得他心口剧痛,几乎站立不稳:“我决定,自己一个人回趟京城。”
“殿下万万不可!”苏长陵猛地起身,躬身急劝,语气慌乱又焦急,“京城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幕后黑手虎视眈眈,您孤身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那幕后之人一心置您于死地,布下天罗地网等您回去,您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啊!”
“我知道。”檀槿裕平静打断他,语气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正因为知道,才要独自回去。”
他看向苏长陵,余光不经意扫过那道缝隙,唇角噙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那苦涩里,藏着对阮安渡的不舍与心疼:“安渡身中剧毒刚愈,修为未复,身体尚且虚弱,我不能再让他为我涉险。剑庐需要他坐镇,宋询需要他教导,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他陪我,踏入那座吃人的牢笼。那座城里的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我一人承受便够了。”
“我是难渡剑主,亦是大梁七皇子,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有些责任,有些风雨,我终究要自己去扛。我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让别人为我流血,为我拼命。”
话音落下,檀槿裕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温柔,没有丝毫怨怼,只有满心的成全与守护。他不再看门缝,也不再刻意强调,只是轻声道:“我已经让他为我流血伤身,为我九死一生,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为我赌上性命。我欠他的,太多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廊下的阴影里,阮安渡僵立得如同石雕。
手中那件玄色披风被他攥得紧紧皱起,柔软的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本是担心少年身子未愈,想在门外默默守护,听他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需要,却没想到,竟听见了这般让他心裂如绞的话。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呼吸放轻,脚步放缓,连心跳都刻意压制,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却不知,从他停在门边的那一刻起,屋内的少年便已尽数察觉。那些温柔的打发,那些平静的话语,那些决绝的决定,全都是说给他听的。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少年为他暴怒挥剑、披发染血的模样;想起他玉冠碎裂、墨发狂舞,满眼戾气护在他身前的模样;想起他以血换毒、腕间血流不止,眼底却只有坚定的模样;想起他昏睡时脆弱不安的眉眼,醒来后第一时间关心他安危的模样;想起这几日相依相伴的温柔安稳,少年靠在他怀里,眉眼温顺,笑意浅浅……
他拼了命护着的人,竟打算一声不吭,独自回到那座吃人的京城,去面对那些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屋内,苏长陵还在苦口婆心劝阻,声音急切慌乱,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您一身修为尚未恢复,经脉尚且脆弱,孤身返京连自保都难,如何应对宫廷暗箭?若是您再有闪失,臣如何向少城主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对得起您以血换命的深情啊!”
“不必交代。”檀槿裕的声音轻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此行,只为平息祸端,护住二哥,也护住……门外之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阮安渡的心口,扎得他鲜血淋漓,疼到极致。
他再也无法忍耐,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阮安渡猛地推开那道未关严的木门,大步跨进屋内。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席卷了屋内所有温暖,周身气息冷得骇人,仿佛寒冬腊月的寒冰,冻得人浑身发僵。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心疼、愤怒、慌乱,还有一丝被狠狠抛下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屋内两人皆是一怔。
苏长陵连忙起身行礼,神色紧张得手足无措,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句话也不敢说。
檀槿裕却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意外,没有慌乱,没有闪躲,仿佛早已知道,他会闯进来,会听见所有的话。
“独自回京?”
阮安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檀槿裕,你就是这么打算的?瞒着我,丢下我,一个人去送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当成需要你护在身后,连知情权都没有的外人吗?”
他一步步走近榻边,脚步沉重,目光死死锁住眼前苍白却倔强的少年,心口的疼与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檀槿裕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无力的辩解:“我没有要送死……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你。”
“连累?”
阮安渡猛地蹲下身,伸手紧紧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却在触到他微凉肌肤的瞬间,又下意识放轻,生怕弄疼他半分。他的指尖冰凉,颤抖着,将少年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肯松开分毫,“你告诉我,什么叫连累?那日我为你挡刀,是连累?你为我以血换毒,是连累?我们生死与共,相依为命,到你嘴里,就成了连累?”
他望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沉重而滚烫,震得屋内空气都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敲在檀槿裕的心尖上:
“我告诉你,檀槿裕——我阮安渡的命,早就跟你绑在一起了。从我为你挡下那一刀开始,从你为我以血换命开始,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绝不独活。”
“这世上,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只有我愿不愿意。而我告诉你,我愿意,我心甘情愿为你涉险,为你赴死,为你走遍刀山火海。”
“你想独自回京,可以。”
阮安渡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坚定得不容置疑:
“但要么,带我一起走。要么,你半步都别想离开这剑庐。我会把你锁在这里,寸步不离守着你,直到那些风波彻底平息。”
“你选。”
檀槿裕猛地抽回手,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坚决,一字一顿地拒绝:
“我不选。我不会带你走,更不会让你跟我回京城。”
他抬眸看向阮安渡,眼底是阮安渡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沉重:
“京城很乱,比你见过的所有战场都脏,都险。你是自幼被捧在掌心里、受尽宠爱的人,你不懂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刀子,不懂京城里一步一杀机的恐惧。”
“我不能把你拉进这片泥沼,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落得万劫不复。”
阮安渡的心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看着眼前明明在拒绝他、却满眼都是在乎的少年,喉间发紧,声音哑得不成调:
“我不懂,我可以学。我没去过,我可以陪你闯。槿裕,别推开我,求你。”
檀槿裕别开脸,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怕再看一眼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睛,自己所有的坚持,都会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