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34、温榻相守

　　翌日天光微亮，稀薄的日色透过窗棂洒进内堂，驱散了一夜的阴霾与血腥。剑庐外的残迹已被清理干净，只余下微风轻拂，带来草木淡淡的气息，与屋内安静温柔的氛围相融。

　　阮安渡一夜未眠，始终盘膝坐在榻边，将昏沉不醒的檀槿裕轻轻拥在怀中。他身上的七绝腐心散已被彻底化解，只余些许体虚力弱，可那双素来沉稳冷冽的眸子里，此刻只剩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片刻都不肯移开视线。

　　指尖一遍遍轻拂过少年散乱垂落的乌黑长发，发丝柔软顺滑，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痒。他又小心翼翼抚过檀槿裕腕间层层包扎好的白布，生怕力道稍重，便会碰疼那人，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檀槿裕睡得极不安稳。
　　长眉紧紧蹙着，苍白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昨日的憔悴与未褪尽的血色痕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偶尔会轻轻蹙一下鼻尖，薄唇也微微抿起，像是在默默忍受着经脉传来的撕裂般隐痛。
　　他为了救阮安渡，耗尽了大半修为，又失血过多，强行以血脉压制剧毒，此刻身体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昏睡都带着难言的脆弱。

　　阮安渡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发烫的额头，喉间发紧，声音哑得不成调：“傻孩子，怎么就这么傻……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难渡剑主，身负天命，受人敬仰，却偏偏为了他，甘愿自伤血脉，赌上一身修为与性命，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苏长陵天不亮就熬好的疗伤汤药与温软的白粥，瓷碗下垫着暖炉，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一室微光，可从入夜到天明，始终无人动过。

　　轻浅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宋询捧着一叠干净衣物，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屋内气氛安静又沉重，立刻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若蚊蚋，挠着头小声道：“少城主……苏先生说，巳时该给槿裕喂药了，汤药凉了效力会减，再不吃，身子恢复得会更慢……”

　　阮安渡微微颔首，抬手轻轻示意他将药碗递来。
　　他小心翼翼收紧手臂，将怀中人稍稍扶起，让檀槿裕安稳地靠在自己胸膛，一手轻托其后颈，给予最柔软的支撑，一手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温度适宜，才缓缓凑到少年唇边。

　　可昏睡中的檀槿裕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自主吞咽，药汁刚沾到苍白的唇瓣，便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阮安渡心头猛地一紧，连忙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药渍，眸中的心疼浓得几乎化不开。他不愿强行惊扰少年，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耐心试探，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一遍遍轻唤：
　　“槿裕，醒醒，别睡太久……把药喝了再睡好不好……”
　　“喝了药，身上就不疼了，我一直陪着你……”

　　温柔的嗓音带着独有的清冽气息，像是一缕暖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混沌梦境。

　　原本昏沉不醒的檀槿裕，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蝶。
　　下一刻，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底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水光朦胧，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润易碎。他先是茫然地愣了片刻，视线慢慢聚焦，待看清眼前抱着自己、眉眼满是心疼的人时，紧绷了一夜的眉眼才一点点松缓下来，哑哑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安渡……”

　　“我在。”
　　阮安渡立刻应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又疼，“我在这儿，一直都在，别怕。”

　　檀槿裕微微动了动手腕，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让他瞬间想起了昨夜的疯狂与决绝。他拼尽一切以血换毒，剑气暴走，长发散落，只为护住眼前这个用身体为他挡下毒刃的人。
　　目光细细描摹着阮安渡的眉眼，确认他唇间的青黑早已褪去，呼吸平稳温暖，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彻底落回原处，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极浅、极软、极干净的笑意：
　　“你没事……太好了……”

　　阮安渡看着他这副明明自己虚弱到极点，却还在第一时间惦记着别人安危的模样，眼眶瞬间发烫，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紧紧将人拥在怀里，力道轻而坚定，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声音压抑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傻瓜……以后不准再这么傻，听到没有？”
　　“你若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檀槿裕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安稳得让人安心。连经脉里隐隐传来的疼痛，都在这一刻淡了许多。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初醒的慵懒与依赖：
　　“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疼……一点都不疼……”

　　一旁站着的宋询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悄悄红了耳根，只觉得屋内的气氛温柔得让人不忍打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门轻轻合上，将这片温暖安稳彻底留给榻上相依的两人。

　　屋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温柔呼吸，与窗外透进来的暖阳。

　　阮安渡拿起药勺，再次耐心地将药汁吹凉，递到他唇边，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先把药喝了，乖乖听话。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带你去城外看桃花，去溪边钓鱼，再也不让你受半分惊扰，半分伤害。”

　　檀槿裕乖乖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可这一次，却因眼前人的温柔守候，甜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望着阮安渡眼底化不开的温柔，轻轻眨了眨眼，满心满眼，都是安稳与欢喜。

　　阳光正好，温榻相守，历经生死劫难之后，这份刻入骨髓的情意，早已胜过世间一切江山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