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32、毒深难解

　　屋外的厮杀声早已沉寂，只剩下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散不去的浓重血腥。

　　满地黑衣死士横陈，苏长陵与宋询带人快速清理着残局，谁也不敢惊扰内堂之中的两人。

　　檀槿裕缓缓收了剑气，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慌乱与后怕。
　　他踉跄着回身，再也撑不住片刻强撑的镇定，快步蹲到阮安渡身前，颤抖着手去扶他。

　　“安渡……”

　　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脸上未干的血迹早已冷透，黏着几缕散落的黑发，模样狼狈又脆弱。

　　阮安渡中的毒极为霸道，不过片刻功夫，青黑已经顺着脖颈蔓延至下颌，原本温润的眼眸半睁着，视线都开始模糊，四肢僵硬发麻，连抬手碰一碰他的脸都做不到。

　　他只能勉强动了动唇，气若游丝：“我……不碍事……你别慌……”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他微微偏头，又呕出一口黑血，落在地面上，竟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响。

　　檀槿裕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伸手死死攥住阮安渡冰凉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着脸上的血迹，晕开一道道浅红的痕迹。

　　“别说话了，我不准你有事。”
　　少年平日素来隐忍克制，此刻却哭得眼眶通红，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间，模样狼狈得让人心碎，“我马上找苏先生，他一定有办法，一定能解你的毒……”

　　他慌得就要起身，却被阮安渡用尽全力，轻轻勾住了指尖。
　　即便浑身麻痹，阮安渡依旧舍不得让他半分慌乱，声音轻得像风：“别怕……我不会……丢下你。”

　　“我知道，我知道。”檀槿裕蹲下身，将他微微扶起，小心地避开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你撑住，只要你撑住，我什么都答应你。”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方才一剑横扫群敌的狠厉模样，只剩一个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无助的少年。

　　脚步声急促传来，苏长陵一进门便看到这般场景，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
　　“殿下！少城主他……”

　　“解毒！”檀槿裕抬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苏先生，你一定有办法，快救他！”

　　苏长陵不敢耽搁，立刻蹲下身捏住阮安渡的手腕诊脉，指尖刚一触碰，眉头便紧紧锁起，脸色越来越沉。

　　“如何？”檀槿裕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长陵沉默片刻，终是艰难开口：“殿下，少城主所中之毒，是江湖最霸道的七绝腐心散，毒液入脉极快，此刻已经侵入心脉……我手上，没有对症的解药。”

　　“没有解药？”

　　檀槿裕如遭雷击，浑身瞬间冰凉，怔怔地看着眼前气息越来越弱的阮安渡，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方才为了护他，他可以横剑对敌，无惧生死，可此刻得知阮安渡可能救不回来，他却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阮安渡靠在他怀中，微微睁着眼，视线模糊地望着他染血带泪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弯了弯唇角。
　　好像在说，别哭。

　　宋询站在一旁，也慌得手足无措，挠着头急得快哭出来：“怎么办啊师父！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槿裕他……他不能失去少城主啊！”

　　檀槿裕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阮安渡苍白的手背上。
　　再睁眼时，他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有解药……那就用我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话一出，苏长陵当场一愣，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地抬眼：“殿下……您说用您的？用您的什么？臣……臣不明白。”
　　一旁的宋询更是彻底懵了，瞪圆眼睛歪着头，一脸茫然地跟着追问：“是啊槿裕，用你的啥呀？这毒连解药都没有，你的东西能有用吗？”

　　两人皆是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话中深意。

　　檀槿裕垂眸看着怀中气息渐弱的阮安渡，指尖轻轻抚过对方冰冷的脸颊，一字一句，沉缓开口：
　　“苏先生，你应该知道，难渡之剑主，血脉天生通灵，可解天下奇毒，能以血换命，以脉驱毒。”

　　苏长陵猛地一惊，脸色骤变，当即躬身死死劝阻：“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难渡剑主血脉珍贵，以血换毒会损耗您的寿元与修为，更何况您方才强行催力，经脉本就受损，再以血解毒，您会撑不住的！此举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重则危及性命啊！”

　　“我不在乎。”
　　檀槿裕低下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自凉州孤身而来，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若不是他一路护我、信我、守我，我早已不知死在何处。”
　　他垂眸，发丝垂落，遮住眸中碎光，声音轻却字字千钧：
　　“江山如何，皇权如何，我都不放在眼里。我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能活，别说修为寿元，就算是我的命，我也给。”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剑气，便要往自己腕脉划去。

　　可就在剑气要触到肌肤的那一瞬——
　　一道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阮安渡。

　　他明明浑身发麻、连睁眼都费力，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着檀槿裕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准他伤自己。

　　阮安渡喘着气，唇色青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固执：
　　“不准……你若有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檀槿裕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底是翻涌的心疼与慌乱。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你……为我自伤……”

　　檀槿裕瞬间僵住，握着腕间那只颤抖而冰冷的手，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我不能……”

　　阮安渡望着他，用尽所有力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得近乎悲怆。
　　他可以为他挡刀，可以为他赴死，却绝不能让他为了自己，赔上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