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31、夜半惊袭

　　夜色如墨，剑庐内烛火轻摇，昏黄微光裹着淡淡的药气，勉强驱散几分秋夜寒凉。

　　檀槿裕坐在榻沿，指尖轻按在腕间，白日强行催动难渡剑后，经脉仍有细微涩痛。阮安渡端着熬好的疗伤汤药走近，蹲下身时动作放得极轻，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眼尾都是温柔：“慢慢喝，苏先生说这药能稳住你的内息。”

　　檀槿裕依言张口，药汁微苦，可落在喉间，却因眼前人的注视，多了一丝暖意。

　　变故，便在这一瞬骤然而至。

　　屋外先是一声闷哑的惨叫，紧接着，金铁交鸣的锐响轰然炸开，撕破深夜寂静。
　　“有刺客！结阵！保护殿下！”
　　弟子的嘶吼声穿透门窗，下一刻，无数黑衣死士如鬼魅般翻墙而入，刀锋泛着冷光，不要命般朝着内堂冲杀而来，目标直指屋中的檀槿裕。

　　檀槿裕猛地站起身，清浅的眉眼瞬间凝起冷色。
　　阮安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他护在身后，长剑呛然出鞘，寒芒瞬间照亮半间屋堂：“待在我身后，别乱动。”

　　厮杀声已近在廊下，黑衣人死心塌地、招招致命，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阮安渡身形如电，守在门口大开大合，剑风凌厉，每一击都能逼退数人，可对方人数众多，缠斗不过片刻，他肩头、小臂已添了数道浅浅血痕。

　　檀槿裕看着他步步不退、独自挡在身前的背影，心头一紧，再无法安坐旁观。
　　他虽内息未复，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少年抬手一握，无形剑气自指尖凝起，虽不如白日那般锋芒毕露，却也精准逼开两名试图绕后的死士，动作利落干脆，替阮安渡分去些许压力。
　　他满头乌黑长发本以玉冠高束，此刻被剑气一震，束发的玉冠已是微微松动，几缕长发垂落颊边。

　　“槿裕，退回去！”阮安渡见他出手，急声低喝，生怕他牵动旧伤。

　　可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借着同伴缠斗的掩护，如狸猫般贴地窜出，手中短刃泛着幽绿剧毒，不攻阮安渡，反倒直取檀槿裕心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小心！”
　　阮安渡目眦欲裂，想回身格挡已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毫不犹豫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檀槿裕身前。

　　“噗——”

　　毒刃狠狠扎进后腰，绿黑毒液顺着刀刃疯狂侵入血脉。
　　阮安渡浑身剧烈一震，握剑的手猛地一颤，一股刺骨的麻痹感从后腰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力气如同被瞬间抽干。他踉跄着往前倾跌，再也撑不住护身剑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唇瓣泛起一丝不正常的青黑。

　　喉头腥甜如巨浪般狂涌而上，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张口，一大口温热腥浓的鲜血喷溅而出，直直洒在檀槿裕的脸颊、下颌、颈侧，甚至顺着线条滑落进衣领，滚烫的血迹瞬间晕开，刺目猩红，混着毒液的冷腥气，狠狠砸在檀槿裕的心口上。

　　“安渡！”

　　檀槿裕脸色煞白如纸，伸手死死扶住他发软下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脸上那抹滚烫的血色还带着阮安渡的体温，烫得他眼眶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阮安渡咬着牙，还想强撑着再挡在他身前，可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喘息着低声安抚：“别怕……我没事……”

　　那名偷袭的死士得手后，眼中凶光大盛，拔出毒刃，再次狞笑着朝檀槿裕刺来。

　　周围的死士也纷纷围拢，刀光剑影尽数指向两人。

　　怀中的人呕血中毒、连站都站不稳，脸上的血迹滚烫得灼烧皮肤，刺鼻的血腥味与毒息缠在鼻尖。
　　这一刻，檀槿裕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碎裂，被滔天的愤怒与戾气彻底点燃。

　　他周身气息轰然炸开，一股狂猛力道直冲头顶——
　　束发的玉冠“当啷”一声砸落在地，瞬间碎裂。满头乌黑长发毫无保留地披散开来，如墨瀑般垂落腰际，随着他暴怒的剑气疯狂狂舞，凌乱纷飞，遮了半张冷凝的眉眼。
　　脸上的血迹未干，与散乱的墨发缠在一起，平添了几分破碎又慑人的戾气。

　　他半点不在意散落的长发与碎裂的玉冠，满心满眼只剩护着身后人的狠戾。那双素来清润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冰冷彻骨的寒芒，与白日里横扫千军的锋芒一模一样，却更盛数倍——那是被触及底线后的暴怒，是守护之人受创后的决绝。

　　“你们，找死。”

　　少年低哑的声音落下，本还滞涩不畅的经脉，被怒意强行冲开，难渡剑在体内疯狂震颤，发出阵阵清越剑鸣，破空之声响彻屋堂。
　　方才还略显苍白脆弱的少年，此刻周身寒气慑人，衣袍与长发一同狂乱翻飞，指尖凝起的剑气比白日更为凌厉、更为狠戾。

　　他不再留手，不再顾忌旧伤，身形一闪便迎了上去。
　　剑气纵横，寒光乍现，每一击都带着焚心之怒，方才还嚣张的死士，竟在他一剑之下应声倒地。
　　乌黑长发在夜色里乱舞，脸上血迹刺目，檀槿裕眼神冷厉如刀，招招致命，将阮安渡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如同展开羽翼的凶兽，谁也无法再靠近半分。

　　一剑，再一剑。
　　剑气所至，黑衣死士纷纷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往日里清隽温和的模样早已不见，此刻只剩一身染血的狂怒，墨发飞扬，血痕斑驳，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狠绝。
　　谁也不能伤他，谁也不能碰他，谁也不配在他面前举起刀。

　　阮安渡靠在墙边，中毒发麻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看着眼前为他暴怒、披发染血的少年，心头又疼又烫，连毒液带来的剧痛，都仿佛淡了几分。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护一城百姓，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原来被人拼了命护在身后，是这样让人心碎，又这样让人心安。

　　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晃，将檀槿裕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
　　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血腥味越来越浓。
　　这一夜，剑庐之内，少年一怒，伏尸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