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25、心事难藏

　　天光微亮，浅淡的晨光透过窗缝漫进屋内，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

　　檀槿裕是在一阵昏沉中醒过来的，浑身酸痛无力，经脉里还残留着反噬过后的钝痛，却比夜半时分好了太多。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聚焦的瞬间，便瞥见了床榻旁趴在桌边、睡得浅淡的阮安渡。

　　男人一手搭在床沿，眉眼微垂，平日里锐利沉稳的轮廓，在晨光里添了几分柔和。显然是守了他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檀槿裕的心猛地一沉，昨夜昏沉中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撕心裂肺的反噬、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还有那些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呓语。

　　二哥、父皇、皇子、不甘、委屈……
　　那些藏在骨血里的伤痛与屈辱，他竟在昏沉中，尽数说给了阮安渡听。

　　他指尖猛地攥紧，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心底又慌又乱，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他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全都被眼前这人看了去，连最后一点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动作却轻微得不敢用力，生怕惊醒了阮安渡。

　　可他刚一动，阮安渡便立刻醒了。
　　常年习武的警觉让他几乎是瞬间抬眼，目光精准落在檀槿裕身上，睡意一扫而空，只剩下真切的关切。

　　“醒了？”阮安渡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檀槿裕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声音轻而淡，努力维持着平日里的温和疏离：“好多了，多谢阮兄……守了我一夜。”

　　他刻意加重了“阮兄”二字，像是想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安全的范畴。

　　阮安渡怎会听不出他的刻意，也看得出他浑身紧绷的局促。他没有点破昨夜的呓语，没有提皇子，没有提父皇，也没有提那些委屈的呢喃，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起身，伸手轻轻探了探檀槿裕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是昨夜那般冰凉刺骨。

　　“不疼就好。”阮安渡收回手，语气自然得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我让店家送点温粥上来，你空腹太久，会伤身子。”

　　说完，他便转身往外走，步伐平稳，没有半句追问，没有半分异样，像是在刻意给檀槿裕留足体面。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昨夜你睡得不安稳，说了几句胡话，我都没放在心上。”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彻底稳住了檀槿裕慌乱到极致的心。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檀槿裕僵在床榻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阮安渡是在护着他，是在替他遮掩那份难以启齿的狼狈。
　　不戳破，不追问，不轻视，不利用。

　　从云渡关到凉州，一路同行，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护着他。

　　心口某处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晨光轻轻融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阮安渡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走了进来，碗边还放着一碟清淡的小菜。

　　“起来吃点。”他将粥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想扶他，却在檀槿裕微微一僵时，适时收回了手，只淡淡道，“慢点，不着急。”

　　檀槿裕靠着床头坐起身，手腕依旧有些发软，他拿起瓷勺，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粥。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空乏的肠胃，也悄悄熨帖了那颗常年紧绷、孤冷的心。

　　他垂着眼，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阮兄，昨夜……”

　　“昨夜的事，不必再提。”阮安渡打断他，语气平静而笃定，“你只需要记住，以后再疼，不必硬扛，也不必再瞒我。”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望着檀槿裕，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在。”

　　简单两个字，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檀槿裕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阮安渡。
　　晨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暖而安稳。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