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24、夜呓

　　夜色沉落，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灯，昏黄光晕将人影揉得柔软。

　　檀槿裕睡得极浅，眉头自始至终都轻轻蹙着，呼吸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白日那场反噬只是暂歇，并未真正平息，暗流依旧在他经脉深处蛰伏，只待夜深人静，便再次卷土重来。

　　阮安渡没有离开，搬了张椅子坐在床榻边，一手轻抵桌面，目光安静落在檀槿裕脸上。他不敢睡，也不睡，就这么守着，生怕这人在夜里疼起来时，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后半夜，寒意渐重。

　　檀槿裕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原本平缓的呼吸骤然乱了。

　　阮安渡瞬间抬眼，心头一紧。

　　只见怀中人脸色又一点点褪成惨白，额角迅速渗出汗珠，原本放松些的手指再次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他没醒，却在睡梦中被剧痛扯住，唇瓣无意识地抿紧，压抑着细碎的低喘。

　　是反噬又上来了。

　　阮安渡立刻起身，蹲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怕惊着他，又怕他疼得昏过去：“檀槿裕？”

　　檀槿裕没有睁眼，意识陷在半梦半醒的剧痛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轻颤。体内的力量像挣脱锁链的野兽，在经脉里乱撞，每一寸都在疼，却连喊痛都做不到，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声响咽回去。

　　混沌之中，一些深埋心底的话，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漏出来，细碎、模糊，只有气音。

　　“二哥……别走……别留我一个……”

　　阮安渡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檀槿裕睫毛剧烈颤抖，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不甘：

　　“父皇……你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明明我……是众多皇子里……最出色的那一个……”

　　这句话碎在夜里，带着压抑多年的酸涩与孤愤，听得人心尖发紧。

　　阮安渡心口猛地一缩，指尖骤然收紧。
　　他早已知晓檀槿裕的身世，也清楚那些深埋在宫墙之内的苦楚与冷落，只是从未想过，这份委屈会被藏得如此之深，深到只有在痛极昏沉时，才敢漏出分毫。

　　“我没有争……没有抢……”檀槿裕迷迷糊糊地继续呓语，声音发颤，“我只是……想要一点看重……为何那些平庸的皇子却能得到你的青睐……”

　　“为什么……连一眼都不肯给我……”

　　阮安渡沉默着，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一点点把暖意渡过去。
　　他不问，不戳破，只是稳稳握着，像握住一段破碎的过往。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稳得像定心丸，“我在。”

　　檀槿裕在混沌中被那点温度拉住，下意识地回握，指尖用力得发白，像是抓着浮木，又像是抓着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温暖。

　　疼意一浪高过一浪，他猛地闷哼一声，偏头侧过脸，唇角又溢出一丝极淡的腥甜，落在枕间，晕开一小点暗红。

　　阮安渡伸手，用指背轻轻擦去那抹血迹，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那些藏在呓语里的委屈与不甘，他全都听进了心里，也尽数放在了心上。

　　“很疼对不对？”他声音放得极柔，“不用在我面前装。也不用再求谁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在寂静夜里说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你。”

　　“我一直看着你。”

　　檀槿裕睫毛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仍旧陷在梦魇里，细碎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攥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汹涌的痛感才缓缓退去。

　　檀槿裕浑身脱力，头歪在枕上，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色。

　　阮安渡依旧没走。

　　他轻轻抽出手，替檀槿裕擦干净额角与脖颈的冷汗，将被角裹得更严实一些，而后重新坐回椅上，目光落在他疲惫不堪的睡颜上，久久未移。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有人痛醒于夜半，呓语藏尽前尘；
　　有人守到天明，将一切悄悄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