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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反噬(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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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恰好穿透紧闭的木门,落在檀槿裕耳中,让他本就紧绷的心弦再度绷紧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腥甜与虚弱尽数压下,缓缓挺直了脊背。指尖在膝头轻轻蜷缩,又缓缓松开,以此稳住细微的颤抖,随后才用尽可能平稳如常的语调,轻轻应了一声:“进来。”
声音温和清淡,与平日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异样,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喉间干涩发紧,稍一用力便牵扯着经脉传来钝痛。
房门被轻轻推开,阮安渡率先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飘出甜糯的香气。宋询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看完比武的兴奋,手里也拎着几样点心瓜果,一进门便笑着开口:“檀兄,我们回来啦!特意给你带了清淮城最有名的糖糕,热乎着呢!”
檀槿裕缓缓抬眼,面上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静坐休憩了片刻。
他刻意将身体微微靠在床柱上,用这个看似放松的姿势,掩盖着双腿的酸软与浑身的脱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起,以指尖掐住掌心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让半分虚弱流露出来。
阮安渡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糖糕放下,抬眼看向床沿的檀槿裕。
他生来观察力不算敏锐,心思也直来直往,可不知为何,今日一进门,便觉得眼前之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温和清浅的面容,还是那般沉静淡然的神情,可那脸色实在太过苍白,近乎透明,连往日里略带血色的唇瓣,都淡得近乎泛白,唯有几处浅浅的齿痕,藏在唇角不易察觉的地方。
阮安渡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一旁的宋询闻言,也连忙看向檀槿裕,脸上的兴奋淡去几分,跟着担忧道:“是啊檀兄,你看着气色很差,是不是在客栈里歇得不好?”
檀槿裕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而平缓:“无妨,许是一路奔波有些疲惫,静坐片刻便好,不碍事。”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自然,同时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动作轻缓,以此分散两人的注意力,不让他们盯着自己的脸色细看。
阮安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却看不出更多端倪。眼前的人眉眼温和,语气平静,坐姿端正,除了脸色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终究是性子粗直,想不出其中缘由,只当是对方真的只是旅途劳累,便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将桌上的糖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吃点东西,或许能好些。”
“多谢阮兄。”檀槿裕轻轻颔首,笑意浅淡得体,目光落在那香气甜糯的糖糕上,却没有半分食欲。反噬过后,他体内气息翻涌,喉间干涩发闷,别说甜食,就连清水入喉都觉得有些艰难。可他不能拒绝,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强撑着不适,微微颔首,做出领情的模样。
宋询倒是没有多想,只当这位文弱的公子本就体质偏弱,笑着在桌边坐下,滔滔不绝地说起方才比武擂台上的热闹。阮安渡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依旧有几分飘忽,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沿的檀槿裕。
那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身形清瘦,在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单薄。明明安安静静,毫无异样,可他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迟迟没有散去。
他总觉得,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又坐了片刻,宋询看了看窗外天色,想起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便站起身,对着两人抱了抱拳:“二位兄长,我忽然想起还有点私事要办,先回去一趟,晚些时候再来找你们。檀兄,你好好歇息,我下次再给你带些别的点心。”
檀槿裕微微点头,语气清淡平和:“宋兄客气了,你且去忙。”
阮安渡也抬了抬眼,淡淡应声:“嗯。”
宋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轴轻响一声,客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莫名沉了几分。
宋询一走,少了中间打圆场的说笑声,房间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阮安渡没有动,就站在桌子旁,目光直直落在檀槿裕身上,没有半分闪躲。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檀槿裕指尖微微发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听见阮安渡低沉、认真、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语气,一字一句问:
“你到底怎么回事?”
檀槿裕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没事,真的只是有些累了。”
他刻意避开对方过于锐利的目光,指尖轻轻攥起,强压□□内隐隐翻涌的不适,忽然轻轻转了话题,语气平静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阮兄,你是哪年出生的?”
阮安渡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追问,眉峰微蹙,却还是如实开口,声音低沉干脆:
“景和三年,春日。”
檀槿裕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缓缓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声音依旧清淡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巧得很,我也是景和三年出生,只是在冬日。”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一片安静。
同年而生,一春一冬,像是两条本不该相交的轨迹,却在这乱世风尘之中,意外相逢。
阮安渡盯着他看了片刻,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那这么说,你该叫我一声哥哥。”
檀槿裕微微一怔,耳尖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他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细碎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回避:
“阮兄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