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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反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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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剧痛如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将他淹没。独自扛,独自忍,独自熬过这场无人知晓、无人看见的劫难。
狂暴的内力依旧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那是他亲手封印、又为了护住阮安渡而强行解开的力量,此刻化作最凶狠的折磨,死死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道脉络都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又被冰冷的尖针不停穿刺,冷热交替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远比世间最凌厉的刀刃加身还要难熬。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单薄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将地面的寒意一丝不剩地传导进体内,与内里翻涌的剧痛相互呼应,折磨得他几乎要失去所有意识。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黏在苍白近乎透明的额角,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如同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蝶翼,往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将所有难以言说的痛苦都藏在这细微的神情之中。他不敢睁眼,不敢去看这空荡安静的房间,更不敢去想象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能死死闭着眼,将所有的哀嚎与哽咽都咽进心底,唇瓣被他咬得发麻,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痛楚。
房间里静得可怕,静到能清晰地听见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细微而急促,在空荡的屋子中轻轻回荡,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可这温暖却丝毫无法触及蜷缩在墙角的他,仿佛世间所有的光明与暖意,都与他无关。他就像是被隔绝在阳光之外的孤影,独自守着无边无际的痛苦,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承受着一切。
他不能出声,不能让任何人听见,更不能让阮安渡发现半分异样。阮安渡性子呆直,心思纯粹,若是看到他这般狼狈虚弱的模样,必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以那人不懂变通的性子,一旦察觉到蛛丝马迹,必定会执着地追问缘由,到那时,他该如何解释?该如何说明自己身上这股不能见光的力量?这些个秘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不能轻易示人的软肋。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与追杀,甚至还会将无辜的阮安渡一同拖入万丈深渊。他护得住对方一时,未必护得住一世,与其让对方跟着自己身陷险境,倒不如将所有的苦楚都藏在心底,独自咽下,独自承受。
剧痛依旧在不断加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除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窗外的市井喧嚣、车马声、笑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而遥远,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他毫无关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失控的内力一点点蚕食,经脉寸寸受损,气力飞速流失,连维持蜷缩的姿势都变得异常艰难。可他依旧没有放弃抵抗,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他也在拼命压制着体内翻涌的气息,不让半分内力外泄,不让半分痛呼出声。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细微的痛感让他勉强稳住了即将涣散的意识。他缓缓调整着呼吸,将每一次喘息都压到最轻,将每一阵剧痛都强行按捺心底,额角的冷汗不断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转瞬便被室内的干燥吞噬,如同他此刻的痛苦,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了多久,只知道那股毁天灭地般的剧痛,终于在无数次肆虐之后,缓缓褪去了几分锋芒,不再像最初那般霸道凶狠,却依旧化作细密的钝痛,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久久不散。
直到此刻,他才敢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唇瓣上留下几道深深的齿痕,微微发肿,稍一触碰便传来清晰的刺痛。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浑浊,往日里清亮温和的眸光,此刻只剩下疲惫与虚弱,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视线所及,是空荡荡的房间,整齐摆放的桌椅,洒进屋内的暖阳,一切都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折磨,从未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早已在这场反噬之中,承受了怎样的重创。
他撑着发软的手臂,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从地面上撑起身体。动作缓慢而艰难,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体内尚未平息的隐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响。膝盖传来阵阵酸软,几乎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只能扶着身旁的桌沿,指节死死扣住木纹,借着桌椅的支撑,勉强站稳。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打颤,浑身脱力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冷汗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又被体温慢慢捂干,留下一层黏腻的不适感,难受至极。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记,心头一片沉郁。
这只是第一次反噬,便已如此难熬,往后的日子,还有无数次这样的折磨在等着他。封印已破,再无复原的可能,这意味着,他往后的每一日,都要在这样的痛苦与隐忍之中度过,随时都要面临反噬爆发的风险,随时都要独自面对这无人能替的煎熬。他扶着桌沿,缓缓调整着自己的气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抬手拂去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轻柔而细致,哪怕此刻虚弱到极致,他也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温润与自持,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向床边。每走一步,体内的隐痛便会加重一分,可他依旧走得沉稳,走得坚定,仿佛只要他不倒下,就没有人能看出他身上的伤痛。走到床边,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坐倒在床沿上。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床板上,终于有了一丝支撑,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只是微微垂着眼睫,将所有的虚弱与痛楚都藏在眼底深处。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浅浅的、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春风拂过窗棂,带来淡淡的花香,远处比武擂台的喝彩声、叫好声,依旧隐约可闻,一切都安稳而平和,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任何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扇紧闭的房门之后,在这方小小的客房之中,他刚刚独自熬过了一场怎样的生死劫难。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丹田之处,指尖传来的,是内里依旧躁动不安的内力,是经脉受损之后的钝痛,是无法言说的疲惫。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头一片清明。他不后悔,哪怕重来千万次,为了护住阮安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阮安渡是这乱世之中,为数不多待他真诚、不带任何算计与目的之人。那人性子直爽,待人坦荡,一路同行,给了他难得的安稳与安心,让他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这样的人,他拼尽全力,也要护得周全。
至于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他为了这份守护,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从不奢求有人能懂他的隐忍,从不期盼有人能替他分担痛苦,更不希望有人因为他,而陷入危险之中。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习惯了将所有的软肋都藏在坚硬的外壳之下,独自面对世间所有的风雨。房门之外,是人间烟火,是热闹喧嚣,是阮安渡与宋询无忧无虑的身影。房门之内,是孤影独守,是无声煎熬,是他一个人,与满身伤痛默默对峙。
他静静坐在床沿,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在等,等阮安渡归来,等一切恢复如常,等下一次反噬来临之前,这短暂的、平静的时光。体内的隐痛依旧在缓缓蔓延,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痛苦的真实存在,可他的神情,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淡然,仿佛那撕心裂肺的折磨,从未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调整好状态,必须在阮安渡归来之前,将所有的虚弱都隐藏起来。他不能让那个呆直单纯的人,看出半分异样,不能让对方因为自己而忧心,更不能让自己的秘密,有丝毫暴露的可能。于是,他缓缓闭上眼,以最平和的姿态,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努力调匀体内躁动的气息,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复些许血色,努力将所有的痛苦与疲惫,都藏进无人能触及的心底。
房间里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一切都看似平静无波。可只有檀槿裕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他的命运,早已在解开封印的那一刻,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更加凶险,更加充满无尽的隐忍与煎熬。而他,早已做好了独自走下去的准备。无论前路有多少痛苦,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他都会一声不吭,独自扛下所有,只为护住身边那个值得他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只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真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街巷的烟火气息,也带来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清晰地落在楼道的木板上,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之外。檀槿裕的心,微微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
他知道,阮安渡,回来了。
下一秒,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阮安渡那一贯直爽却带着几分笨拙关切的声音。檀槿裕深吸一口气,将喉间所有的涩意与虚弱尽数压下,缓缓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温和淡然。他缓缓挺直脊背,调整好呼吸,用尽可能平稳如常的语调,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