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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反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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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同踏入客栈,店内人声嘈杂,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往来的江湖客挎刀佩剑,谈笑声混着酒香漫在空气里,满是粗粝鲜活的烟火气。
阮安渡径直走到柜台前,跟掌柜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出手爽快,不多时便拿到了两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他转身将其中一串递给檀槿裕,动作自然随意,神色平淡无波,对待同行友人一般,全无半分别样心思。
檀槿裕伸手接过,指尖微凉,轻轻颔首道了声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往来之人。他久在深宫,最擅察言观色,即便如今装作不懂武功的文弱公子,骨子里的谨慎与警惕也半点未减,只默默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常。
宋询跟在两人身后,显得格外热忱,一进客栈便忙前忙后,主动招呼伙计添茶倒水,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等三人在一楼靠窗的桌旁坐下,热茶刚斟满,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宋询才猛地一拍额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看我,光顾着高兴,竟连两位兄台的名姓都忘了问!”他看向阮安渡,语气诚恳又爽直,“先前只知道谢,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阮安渡闻言,双手抱拳,手臂微抬,对着宋询行了一个豪爽大气的江湖抱拳礼,动作干脆坦荡,气势开阔,声音沉稳有力:“阮安渡。”
宋询连忙笑着回礼,又立刻转头,看向一旁安静落座的檀槿裕,对着他也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敬重:“那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方才一路看着,还没来得及请教。”
檀槿裕指尖微顿,心中瞬间打定主意。为了彻底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绝不让人查到半点过往与身世,他语气平静、面色淡然地开口:“檀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在心底无声轻道:对不起了五哥,时情所迫,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面上依旧温和淡然,不见半分异样,只淡淡颔首,算是见过。
而就在这一瞬,阮安渡整个人微微一顿。
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可心底却直直愣愣地冒出来一个又呆又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疑惑。
他明明记得,一路上自己与他同行,分明听得清清楚楚,此人名为檀槿裕,一字一顿,绝不会记错。可不过是转眼面对旁人,他怎么就突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是自己方才耳背听错了?还是江湖中人都有这般习惯,在外人面前用一个名号,在熟人面前用另一个?可他们一路相伴,朝夕同行,早已不算初识,何必要在一个刚认识的江湖人面前刻意隐瞒?
阮安渡越想越觉得困惑,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却怎么也理不出半点头绪。他生来性子粗直,向来只懂舞刀弄剑、快意恩仇,最不擅长揣摩这些藏在人心底的弯弯绕绕,更不懂乱世之中,人为了自保会做出多少遮掩与防备。他只觉得此事古怪得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怕唐突了对方,怕显得自己多事,更怕打破眼前这份平静。
于是这份沉甸甸的困惑便只能在他心底反复打转,越积越浓,却被他死死按在心底,半分也不肯流露在脸上。他依旧坐得笔直,神色沉稳木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想过,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不动如山的石雕。
“檀钰,好名字!。”宋询毫无疑心,爽朗一笑,直接唤了下来,“往后咱们三人同行,我便直呼二位檀兄、阮兄,二位也直接叫我宋询便是,不必客气!”
檀槿裕轻轻点头,笑意浅淡,并未多言。只是心底暗暗记下,从今往后,在这江湖之中,他便只是檀钰,再不是那个从深宫逃离的七皇子。
阮安渡对此浑不在意,只当是对方有别名或字号,听完便放下茶杯,径直问向宋询:“你方才说,这清淮城近日有江湖小比?”
宋询立刻来了兴致,连忙点头,滔滔不绝地说起城中的热闹。他性子直爽,又久居这一带,说起城中大小酒楼、秘境集市、武馆纷争,皆是头头是道,从街头的糖糕摊子说到城西的比武擂台,说得绘声绘色,倒也解了不少旅途沉闷。
不多时,伙计端上几样清淮城的特色小菜,香气扑鼻。宋询热情地给两人夹菜,不停推荐着城中美食,一副全然将两人当作至交好友的模样,热情得让人难以拒绝。
饭间,宋询再次提起那场江湖小比,眼睛发亮,语气激动:“这次小比的彩头可是一柄名家锻造的短剑,削铁如泥,城中不少年轻侠客都跃跃欲试!阮兄修为高深,若是参加这场小比,定然能拔得头筹!不如我们三人一同去看看,也好凑个热闹?”
阮安渡本就爱热闹,又素来喜欢与江湖中人切磋交流,闻言当即点头,语气爽快:“可以,去看看也无妨。”
檀槿裕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底却是一沉。
他抬眼看向身旁神色坦荡的阮安渡,终究只是默默放下筷子,声音轻缓:“你们去吧,我在客栈等候便可。”
阮安渡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想,也未察觉檀槿裕话语里的隐情,只当他是不喜热闹、身子文弱:“也好,那我与宋询去去就回,你在客栈安心歇息。”
木头性子尽显,全然看不出檀槿裕眼底的顾虑与身不由己,更看不出他平静外表下,时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宋询也没多想,只当这位檀公子是文弱性子,不爱江湖打打杀杀,当即笑着应和:“也好也好,檀兄在此歇息,我与阮兄去去就回,定然给你带回城中最有名的糖糕点心!”
檀槿裕浅浅一笑,点头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不多时,两人便起身离开客栈,朝着城西比武擂台的方向而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整间上房,终于只剩下檀槿裕一人。
窗外是市井喧嚣,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下一刻,狂暴的反噬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他连一步都没能再往前走,身体骤然一僵,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丹田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那是他亲手封印三年、又为护阮安渡强行解开的内力,此刻失去所有束缚,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撕碎。
檀槿裕踉跄着扶住桌沿,指节死死扣住木板,青白得近乎透明。
冷汗一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鬓角、下颌不断滑落,脸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想稳住气息,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胸口像是被重锤反复砸中,闷痛直冲喉咙,一股腥甜几乎要涌出口腔。
他强忍着,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声即将溢出的痛呼。
不能出声。
不能让人听见。
不能连累任何人。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顺着桌角缓缓跪倒,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抵着墙。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指尖都在剧烈抖动。
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被烈火灼烧、被冰棱刺穿,一冷一热交替肆虐,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崩溃边缘摇晃。他蜷缩得更紧,整个人微微发抖,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脆弱得一碰就碎。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细微而急促的喘息,在空荡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没有人知道,阳光明媚的这间客房里,有个人正独自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反噬之痛。
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保护门外那个大大咧咧、一无所知的人,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剧痛如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将他淹没。
独自扛,独自忍,独自熬过这场无人知晓、无人看见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