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18、初入清淮城

　　晨雾还带着凉州清晨的凉，漫在城南十里亭的青石上，草叶上的露水一落，便晕开一小片湿痕。四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擦过亭角的轻响，远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此地僻静无人。

　　阮安渡站在亭里等。
　　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长发高束，腰间佩剑安稳垂着。

　　不多久，官道那头，慢慢走来一道清瘦的影子。

　　是檀槿裕。
　　他脱了那身压了他许多年的平王锦袍，卸了一身沉甸甸的身份枷锁，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肩上挎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布囊，清清瘦瘦，温温和和，眉眼间少了往日里的隐忍疏离，多了几分卸下重负后的轻软，瞧着就像个从没出过远门、不谙世事的文弱书生。

　　一步一步，他踏过带着薄霜的青石板，缓缓走入亭中。

　　四目一碰的刹那，连风都似轻轻顿了一瞬。

　　阮安渡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沉而稳，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笃定的安心：“你来了。”

　　檀槿裕抬眼望着他，嘴角轻轻一弯，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那是他活了十七年，为数不多真正发自心底的松快，干净又澄澈：“我来了，没失约。”

　　三日之约，一诺千金。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没有困在深宫高墙里的七皇子，也没有拘在凉州寸步难行的平王，只有一个想要为自己活一次的檀槿裕。

　　阮安渡将身侧那匹神骏温顺的黑马缰绳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轻浅一触便收回：“都安排好了？”

　　“嗯，都妥当了，再没什么放不下的。”

　　阮安渡看着他眼底难得的轻松，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和了些许：“走，我带你去清淮城。”

　　檀槿裕轻轻点头。
　　他前十七年的人生，尽数困在四方围城的深宫之中，见的是尔虞我诈，听的是虚与委蛇，触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宫墙与无尽的防备。如今头一次踏出那座吃人的牢笼，外头的江湖世事、人间烟火于他而言全然陌生，前路茫茫，无亲无故，能信、能靠、能安心跟着走的，也只有眼前这一个阮安渡。

　　两人翻身上马，并肩往南疾驰而去。
　　马蹄踏散弥漫的晨雾，微凉的风从耳畔轻轻掠过，将凉州最后一丝寒凉都吹得无影无踪。一路上两人言语不多，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安安静静的氛围里，流淌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安稳。

　　不过一个时辰，远处便现出一座雄城巍峨的轮廓——清淮城到了。

　　这地方是江湖公认的第一水陆埠口，扼南北咽喉，连东西商路，南北客商、侠客武人、镖师艺人尽数汇聚于此。城中酒楼客栈、武馆镖局鳞次栉比，人多眼杂，消息纷乱，也正是因此，才最不引人注目，最适合他们这般需要隐藏行踪的人落脚避祸。

　　远远望去，青灰城墙高耸坚固，城门宽阔大气，城楼上“清淮”二字笔力苍劲，透着几分江湖独有的豪气。一踏入城门，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车马行进的铃铛声、酒肆里的谈笑声、武馆门前的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满是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是檀槿裕这辈子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象的光景。

　　两人牵着马，慢慢寻了一间临街干净、往来人多的客栈落脚。刚将马匹交给店小二，转身的瞬间，街角巷口便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与怒骂，吵嚷刺耳，打破了市井的平和。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一块玉佩而已，交出来能少挨顿打！”
　　“再犟下去，打断你的腿，让你走不出清淮城！”

　　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地痞混混，正把一个青衫少年死死堵在墙角。少年生得眉目朗俊，气质干净，性子更是硬气，明明寡不敌众，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玉佩，不肯有半分退让。他便是宋询，临月城城主座下亲传弟子。

　　阮安渡脸色当即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不等檀槿裕有任何反应，他玄色身影已然如疾风般掠了出去。拔剑出鞘，招式干净利落，沉稳有度，一身凝神境的修为对付这些泼皮混混，本就是轻而易举。不过几息功夫，一群混混便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边上看热闹的路人纷纷拍手叫好，人声更显热闹。

　　而檀槿裕，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站在客栈台阶上。
　　月白长衫垂落肩头，身姿清挺温和，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眉眼平淡，不惊不慌，不忧不惧，也没有半分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宋询长长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快步走到阮安渡面前郑重拱手，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感激与敬佩：“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在下宋询，今日若不是兄台，在下必定要栽在这里了！”

　　阮安渡收剑入鞘，神色平和淡然：“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说罢，他便转身走回檀槿裕身边，语气同平时一般无二：“没事了，我们先进去歇着，一路赶路也累了。”

　　檀槿裕抬眼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轻轻点头：“好。”

　　两人刚要转身踏入客栈，宋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连忙快步追了上来，神色诚恳又热切，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两人，语气满是期待：“两位兄台留步！今日蒙二位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在下又观二位气度不凡，定是江湖中难得的豪杰人物，心中实在敬佩，斗胆想与两位结为异姓兄弟，往后一路同行相伴，彼此也有个照应，不知两位兄台可否应允？”

　　这话一出，檀槿裕脚步轻轻一顿。
　　他面上依旧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眉眼温和如常，可袖下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轻轻蜷起，心底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念头。他与阮安渡本就是隐秘离开凉州，一路必须低调再低调，唯恐行踪泄露引来朝堂之人追查，更怕会牵连到远在京城的太子。贸然与一位陌生的江湖人结交，甚至同行相伴，无异于凭空多了无数变数与隐患，稍有不慎，便可能将两人都置于危险之中，于他们此行而言，实在是不妥至极。可他也清楚，阮安渡本就是爽快热络的性子，最爱结交朋友，见人诚恳便不会拒绝，他即便心中万般不赞同，也断不会在此时当众驳了对方的心意，只能将满腹顾虑与不安悄悄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人知晓的无声轻叹，搅得心底微微发沉。

　　阮安渡却是全然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看着宋询直爽诚恳的模样，只觉得合眼缘，当下便爽快应了下来：“既然你这么有心，那便一起吧，多个同伴同行，路上也能热闹几分，不至于太过冷清。”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应下了这份结交。

　　檀槿裕站在一旁，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清浅的模样，可眼底那抹无可奈何却藏也藏不住，只能安静望着阮安渡的侧脸，心里默默轻叹。这下好了，原本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低调旅途，还没真正踏上正轨，就平白多了一道尾巴，往后的路，怕是再难像预想中那般清静安稳了。他本就初入江湖，事事谨慎，最不愿节外生枝，可偏偏阮安渡心意已决，他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既已如此，往后多留心照看便是，些许麻烦，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宋询一下子眼睛都亮了，大喜过望，连连对着两人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欣喜：“多谢两位兄台！多谢两位兄台成全！往后同行，在下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添麻烦！”

　　阮安渡点了点头，语气坦荡自然，全无半分别样心思：“既是同行，便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朝客栈内走去，丝毫没有察觉身旁檀槿裕那满腹无声的无奈与隐忧。

　　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疏朗而绵长。
　　原本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清静江湖路，便在这场意外的相遇之下，热热闹闹、无可避免地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