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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辞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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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茶香未散,晨光已漫过窗棂,在青石砖上铺出一片温软的浅金。
檀槿裕指尖轻抵杯壁,方才那番话落定,心头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竟似轻轻落了地。从前困于深宫,囿于身份,他从不敢对人吐露半分真心,更不敢应允这般离经叛道的约定,可此刻望着眼前沉静笃定的阮安渡,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阮安渡并未多言,只静静捧着热茶,目光落在檀槿裕身上,不探究,不追问,只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素来不喜多话,更不屑于用虚言暖场,于他而言,承诺既出,便是行动,多余的言辞,反倒显得轻薄。
檀槿裕先抬了眼,声线清浅,带着几分深思:“三日之期,我需将王府诸事安顿妥当,此地虽非故土,却也有需交代之人,需了结之事。”
他虽为流放一般远赴凉州,可平王府上下皆是朝廷分派的人手,若是一走了之,必会引来地方官吏盘问,甚至惊动京城。届时非但走不脱,反倒会引火烧身,连远在东宫的檀墨都会被牵连。
阮安渡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你尽管安排,我在府外等候,绝不插手,亦不露面。”
他行事向来周全,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檀槿裕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牵扯甚广,若是过早暴露行踪,只会平添祸端。
檀槿裕心头微暖,轻声道:“有劳你。”
“不必。”阮安渡淡淡应下,指尖微松,将茶杯轻置于桌案,“此间事了,我便先行告退,三日后清晨,我在城南十里亭等你。”
十里亭地处凉州城郊,僻静少人,既不引人注目,又方便动身,确是绝佳的汇合之地。
檀槿裕眸中微动,点了点头:“好,我必准时赴约。”
阮安渡起身,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走向门边。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笃定的话语,落在安静的屋内。
“万事小心,若有变故,不必硬撑。”
话音落,木门轻启又合,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之中。
屋内重归安静,只余茶香袅袅。
檀槿裕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方才的画面——阮安渡沉静的眉眼,笃定的承诺,以及那句不问前尘、只护眼前人的心意。
他活了这些年,见惯了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听多了虚与委蛇的奉承讨好,从未有人像阮安渡这般,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问他身上藏着多少避不开的风雨,只一句“我陪你”,便抵过千言万语。
二哥的叮嘱犹在耳畔——不要委屈自己。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顺着心意,迈出这一步。
静坐片刻,檀槿裕收敛起心神,起身唤来府中管事。
管事是个年近半百的老者,素来沉稳,听闻王爷传唤,立刻快步赶来,垂首立于廊下:“王爷。”
檀槿裕立在阶前,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衣袂轻扬,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断。
“本王近日要外出游历一趟,短则三月,长则半载,府中诸事,便交由你全权打理。”
管事一惊,抬眸欲言,却见檀槿裕目光平静,不似玩笑,只得将疑问压下,恭敬应道:“属下遵命。”
“一应开支照常,若是有人问及本王去向,只说外出访友,不必多言。”檀槿裕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若是京中有书信传来,先行收好,待本王归来再启。”
“属下明白。”
“府中人手,安分守己者留,心有二志者,尽数遣散。”檀槿裕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丝冷意,“不必声张,一切从简。”
他在凉州无实权,无靠山,看似是个闲散王爷,实则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次离开,正好趁机清理府中眼线,免得留下祸根。
管事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属下即刻去办,定不辜负王爷所托。”
檀槿裕微微抬手:“下去吧。”
管事躬身退下,步履轻快,不敢有半分耽搁。
待廊下无人,檀槿裕才缓缓抬眼,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
天高云远,宫墙万里。
他生于彼处,长于彼处,也困于彼处。母妃看自己如同眼中钉,肉中刺,无依无靠,在波谲云诡的深宫里,如履薄冰地活了十几年。若非二哥檀墨暗中庇护,他早已葬身于无数明枪暗箭之中。
此番离去,并非逃避,而是第一次,为自己而活。
只是那些生来便避不开的血脉牵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杀机与阴谋,终究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散。
他心中清楚,这一趟江湖路,绝不会太平。
可他不再畏惧。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午后,檀槿裕独自回到寝屋,关上房门,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珏。玉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墨”字,是幼时二哥檀墨赠予他的护身之物,也是两人之间秘密传信的信物。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面,眸中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此番远行,不能让二哥毫无察觉,否则一旦事发,二哥定会措手不及。
他走到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字迹清隽,落笔却极轻,只寥寥数语——
“弟欲远游,寻一方自在,诸事安好,兄勿挂怀。前路自有风雨,弟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没有写明去向,没有点明归期,更没有提及阮安渡,只一句隐晦的交代,便足以让檀墨明白他的心意。
写罢,他将素笺折好,塞入一枚特制的竹管之中,再系上玉珏,推开后窗,对着窗外轻轻吹了一声低沉的哨音。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
这是二哥檀墨早年安排在他身边的暗卫,只听令于他,行踪隐秘,无人知晓。
“将此物送往京城,亲手交于太子殿下。”檀槿裕将竹管递出,语气平静,“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
“属下遵命。”暗卫双手接过竹管,躬身一拜,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院墙之外,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檀槿裕关上后窗,屋内重归安静。
最后一丝牵挂,也已安顿妥当。
三日之期,已过其一。
他缓步走到桌边,坐下,重新执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入口清苦,可他心头,却一片澄明。
凉州的风,再凉,也困不住欲飞的心。
京城的墙,再高,也锁不住向往自由的人。
三日后,十里亭外,晨光微熹。
一场奔赴江湖的远行,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