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16、轻别

　　檀墨看着眼前的檀槿裕，心知自己一刻也不能多留。他私自离京，若是被人察觉，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这个本就身处偏远之地的弟弟。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多少人盯着东宫的位置，又有多少人想将檀槿裕当作攻击他的棋子，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我该走了。”檀墨先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檀槿裕猛地抬眼，心头一紧，方才短暂的温暖仿佛瞬间就要抽离。他自小在深宫之中，唯一护着他的人便是这位二哥，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却又要匆匆分别。他不愿表现出不舍，怕拖累对方，可眼底的慌乱还是藏不住。“二哥，这么快就要走？”

　　“再晚就来不及了。”檀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依旧是幼时那般温柔，“我此番是偷偷出来，无人知晓，若是被发现，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在凉州好好照顾自己，不必事事强撑，不必委屈自己，若是真有解决不了的事，便想办法递一封密信给我，二哥一定会帮你。”

　　檀槿裕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而稳：“我知道了，二哥路上务必小心，万事以自身为重，不必挂念我。”他不敢多说一个字，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忍不住挽留，更怕自己会暴露心底的脆弱。他早已不是可以肆意哭闹的孩子，身为皇家子弟，有些身不由己，从出生起便刻在了骨血里。

　　檀墨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清瘦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他知道，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伤感，也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我走了，你多保重。”

　　话音落下，檀墨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檐尽头，没有回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紧紧攥起。他心中同样不舍，可身为太子，他有太多的牵绊与责任，连护着自己的弟弟，都只能这般偷偷摸摸。

　　檀槿裕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庭院之中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廊角的轻响，方才的暖意仿佛也随着檀墨的离开一同散去，只余下满心的空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头五味杂陈，有不舍，有安心，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阮安渡自始至终都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他看着檀槿裕孤零零立在原地的背影，看着他明明难过却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头莫名有些发闷。他不懂皇家的身不由己，不懂深宫的尔虞我诈，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此刻看起来格外孤单。

　　他缓步走上前，停在檀槿裕身侧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冷硬寡言的模样。他不会说温柔的安慰话，也不会刻意迁就，只直白地开口：“人已经走了，站在这里吹风没有用，凉州清晨风凉，容易伤身。”

　　檀槿裕缓缓转过身，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落寞，脸色也带着几分苍白。他看着眼前一脸认真、丝毫不懂婉转的阮安渡，沉默了片刻。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二哥方才的叮嘱——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从前的十几年里，他一直都在委屈自己。在深宫之中，他不敢争，不敢抢，不敢表露情绪，受了委屈自己咽，受了伤害自己扛，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做一个懂事听话、毫无威胁的皇子。他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从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更从没有敢答应过任何人，去追寻所谓的自由。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一味固执。

　　“你说得对。”檀槿裕轻轻点头，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一丝难得的顺从，“进屋吧。”

　　阮安渡淡淡应了一声，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朝着内室走去。一路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阮安渡的脚步沉稳，周身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仿佛只要有他在，便不必担心任何风雨。

　　进了内室，檀槿裕轻轻合上房门，将屋外的凉意与孤寂一并隔在门外。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丝毫奢华之物，反倒透着几分清雅。桌边摆着一套素色瓷质茶具，是府里下人提前备好的，壶中还温着新煮的清茶，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茶香。

　　檀槿裕走到桌边，抬手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两杯热茶。茶水注入杯中，泛起浅浅的涟漪，白雾袅袅升起，驱散了指尖的微凉。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阮安渡面前，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自己则拿起另一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全身，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阮安渡端坐一旁，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檀槿裕身上，没有说话，却始终保持着专注的姿态。他在等，等眼前这个人开口，等他给出一个答案。此前他便说过，要带他离开这里，闯江湖，寻知己，不必被身份与责任束缚，他看得出，檀槿裕心中并非没有向往，只是被太多东西牵绊。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轻沸的细微声响。

　　檀槿裕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眼，看向阮安渡。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声线轻缓，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犹豫。

　　“我同意。”

　　阮安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答应。他本以为，檀槿裕会继续推脱，会继续被那些所谓的责任束缚，会再一次选择独自硬撑。

　　“与你一道，闯江湖，寻觅至交好友。”檀槿裕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向往江湖的自由，向往不必戴着面具生活的日子，向往不必时刻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时光。阮安渡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沉寂多年的世界，让他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不必被身份捆绑，不必被宿命左右。

　　可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从出生起就无法摆脱。

　　顿了顿，檀槿裕再次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水，语气淡得像一层薄雾，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如同一句无人能解的谜语。

　　“只是有些事，是我生来便避不开的。即便我想走，想逃，想抛开一切，有些因果，有些责任，有些与生俱来的牵绊，也始终会跟在我身后，甩不掉，躲不开。”

　　他没有说这些事是什么，没有提及皇家血脉，没有提及深宫恩怨，没有提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与算计。他不必说，也不能说。有些秘密，只能藏在心底，有些沉重，只能独自背负。他不想将阮安渡卷入自己的纷争之中，不想让这个愿意带他逃离牢笼的人，因为自己而身陷险境。

　　阮安渡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檀槿裕，似乎想要从他平静的外表之下，看穿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听得出来，檀槿裕的话里有隐情，听得出来，他身上背负着旁人不知道的沉重，听得出来，他即便答应同行，心中也依旧有着无法放下的牵绊。

　　换做旁人，或许会追问到底，会想要知道所有的缘由与过往。可阮安渡不会。他向来不喜窥探旁人的隐私，不喜追问那些别人不愿提及的过往。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答应了与他同行，这便足够了。

　　至于那些避不开的事，那些藏在暗处的麻烦，那些让他忧心忡忡的牵绊，都不必檀槿裕独自面对。

　　阮安渡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温热的茶杯，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好。”

　　此生只护眼前人，不问前尘因由，不究过往云烟，你愿同行，我便赴约。

　　他不问过去，不问缘由，不问那些藏在谜语背后的沉重与无奈。他只知道，从檀槿裕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这个人，便由他护着。

　　檀槿裕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阮安渡，看着他冷硬外表之下藏着的真诚与可靠，心头悄然泛起一丝暖意。这丝暖意，不同于兄长带来的温情，却同样让人安心，让人想要靠近。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被困在皇家的牢笼之中，在孤寂与隐忍中度过一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带他离开，愿意不问缘由地护着他。

　　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热茶，清润的茶香在口中散开，抚平了心底的酸涩与不安。

　　“我知晓你心中或许有疑惑。”檀槿裕轻声开口，目光依旧平静，“但我现在不能说，也无法说。有些事，时机未到，说了，只会平添麻烦，甚至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我不想连累你。”

　　他自幼便习惯了为别人着想，习惯了不拖累旁人。即便是此刻，即便心中对阮安渡有着无限的信任，也依旧不想将他拖入自己的泥潭里。皇家的纷争太过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能让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阮安渡抬眸，目光与他相对，语气依旧沉稳，没有丝毫动摇：“我不怕。”

　　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他阮安渡出身云渡关，自幼习武，久经沙场，从不知畏惧二字为何物。刀山火海他都闯过，生死险境他都经历过，又岂会怕那些未知的麻烦与危险。他只知道，自己认定的人，便要护到底，无论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无论前路有多难走，他都不会退缩。

　　檀槿裕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心头的暖意更甚，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早已不是会轻易落泪的年纪，也早已学会了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多谢。”檀槿裕轻声道，只有两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感激。

　　“不必。”阮安渡淡淡回应，“既然答应同行，便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只需记住，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那是常年身处险境、手握实力才有的自信。他不会说华丽的辞藻，不会说温柔的安慰，只会用最直接、最坚定的方式，给足檀槿裕安全感。

　　檀槿裕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心中明白便好。

　　他再次看向窗外，天边的晨雾已经散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凉州的天，很蓝，很干净，不像京城的天空，总是被宫墙与阴霾笼罩。

　　他知道，自己答应与阮安渡同行，便意味着要踏上一条未知的路，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未知与危险，意味着那些生来便避不开的事，终究会在某一天，迎面而来。

　　可他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兄长在京中为他牵挂，为他撑腰。

　　有阮安渡在身边，陪他同行，护他周全。

　　这就够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屋内的茶香依旧袅袅，阳光温暖，身边有人，前路虽未知，却不再是一片黑暗。

　　“何时动身？”檀槿裕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释然。

　　阮安渡看着他，见他神色已然平复，不再有方才的落寞与不安，心中也稍稍放下心来：“等你安排好王府之事，我们便动身。不必着急，我可以等。”

　　他不会强迫檀槿裕立刻离开，毕竟这里是他如今的安身之所，总有一些琐事需要交代，总有一些事情需要妥善安置。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眼前这个人做好所有准备，然后带他离开这座困住他的牢笼，去看遍世间山河，去寻得真正的自由。

　　檀槿裕微微颔首：“好，给我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我们便离开凉州。”

　　三日，足够他安顿好府中下人，足够他处理好暂时需要交代的事务，足够他与这座暂时的牢笼，做一场短暂的告别。

　　他不知道离开之后，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些生来避不开的事，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更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有多少风雨。

　　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再委屈自己。
　　因为他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阮安渡看着眼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的檀槿裕，清俊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