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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停可同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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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沙敛去,天光微亮,凉州平王府笼在一层薄凉晨雾之中。庭院空旷,草木寂然,连风掠过廊檐的声响都轻得近乎不闻,整座府邸依旧沉在初来乍到的清冷与荒寒里,不见半分烟火气,唯有檐角垂落的轻纱被晨风拂动,漾开几缕浅淡的波纹。四下静得能听见晨露从叶片滑落的轻响,与京城深宫的喧嚣繁杂截然不同,却也更添了几分入骨的孤寂。
檀槿裕早已起身,素色王袍熨帖垂落,衬得他身形清瘦却脊背笔直,一身矜贵疏离的气度,是刻在骨血里的皇子威仪,也是无人可近的淡漠界限。衣料轻软贴身,恰好覆住背上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鞭痕,新旧交叠,像一道永不消散的烙印,藏在衣袍之下,藏着他从不示人的过往与苦楚。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深宫之中的冰冷与折辱,诉说着一个有父有母,却从未得到过半分疼惜的少年,是如何在冷眼与践踏中,一步步长到如今十七岁的年纪。
无人知晓,此刻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他周身经脉正隐隐泛着滞涩的钝痛。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指尖垂在身侧,稳稳收拢,将那股翻涌的隐痛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曾流露在外。于他而言,痛早已是常态,无论是皮肉之上的鞭痕,还是经脉之中的暗伤,都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不必示人,更不必让旁人知晓。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学会将所有脆弱与苦楚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只留给外界一副淡漠疏离、无坚不摧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伤他分毫。
晨雾未散,阮安渡便迈步踏入主院。他步履沉稳,一身劲装利落挺括,周身依旧带着云渡关少城主独有的张扬锐气,却也依着尊卑之礼,不敢有半分逾越。行至檀槿裕身前数步之处,他稳稳站定,抬手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利落,不卑不亢,既守了规矩,也不失自身气度。
檀槿裕只淡淡抬眸,长睫轻垂,抬手虚扶了一下,姿态清浅而克制,是属于王爷的从容与疏离,不多言,不热络,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身份体面,也不曾流露出半分亲近之意。
“少城主。”
他声音清淡,无波无澜,如同这平王府的晨雾一般,凉而轻浅,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阮安渡直起身,眉峰瞬间紧蹙,面色沉冷,显然一早就憋着满腹不满。他本就不是心思细腻之人,更不懂藏掩情绪,一开口便是直白的责备,语气沉硬,不带半分迂回,也没有半分心疼软意,活脱脱一块不解风情、只知论事对错的大木头。在他看来,前日那般凶险的围杀之中,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贸然冲上前,本就是最愚蠢、最不负责任的行径。
“前日遇袭,你为何要贸然上前。”
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斥责,全然是在质问他的莽撞与不自量力,没有半分委婉,也没有半分顾及对方身份的退让。
檀槿裕指尖微顿,眸色依旧平静无波。经脉间的隐痛恰在此时轻轻一窜,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抬眸望向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声音轻淡却清晰。
“我始终不能躲在你身后。”
他生来便无人可依,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哪怕眼前之人曾数次护在他身前,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一直躲在别人的庇护之下。更何况那日,阮安渡早已高热昏沉,自身难保。
“本就不必你上前。”
阮安渡语气更冷,字字沉硬,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斥责,仿佛他上前一步,便是天大的错处,只会添乱,毫无意义。
檀槿裕抬眸看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清淡无波,不见委屈,不见怨怼,只有一片沉寂如水的平静。他望着阮安渡,声音轻而稳,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那日迫不得已的缘由,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当日你发了高热,无人可依。我不护你,便无人护得住你。”
他没有邀功,没有示弱,更没有半分索取回报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在那样凶险的境地之中,阮安渡已是强弩之末,若是他不出手,眼前这个人,便真的要葬身于那场围杀之中。
阮安渡一噎,眉头皱得更紧,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可心底那股不满依旧未消,只沉下声继续斥责,语气依旧生硬冷硬。他始终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闯入杀局,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让护着他的人束手束脚,平添无数危险。
“你不会武功,上前只会徒增麻烦,真出了意外,只会打乱局势,你行事这般不顾后果,意义何在。”
他只看得见表象,只觉得他手无缚鸡却往杀局里冲,是自不量力,是添乱添堵,半点也不曾察觉,眼前这个清瘦沉默、看似孱弱的少年王爷,早已为他冲破了三年封印,更落下了经脉暗伤。他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被他斥责莽撞的人,是赌上了一身修为与性命,才将他从绝境之中拉了回来。
一句话落下,檀槿裕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经脉里的钝痛与心底翻涌的涩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漫过心口,可他依旧垂着眼,以平王独有的沉静姿态,轻声应下。
“是本王考虑不周。”
声音清淡,顺从规矩,卑微藏在骨血深处,却依旧端着一身不容侵犯的王爷体面。他从不习惯与人争辩,更不习惯为自己辩解,哪怕心中有万般委屈与苦楚,也只会默默咽下,从不外露。
阮安渡见他这般低顺应答,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稍稍淡了些许,却依旧面色平淡,语气沉硬,话题骤然一转,不带半分铺垫,直白得近乎生硬。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知道眼前这方冰冷的王府与荒凉的凉州,根本不是眼前之人该待的地方。
“若是厌烦,便暂且放下。凉州的事,王府的事,都不必管。跟我走,抛开这一切,随我闯江湖。”
没有温柔,没有试探,没有表白,只有一句直来直去的邀约,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在他看来,天地广阔,何必困在这一方牢笼之中,做什么身不由己的平王。
檀槿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经脉间的钝痛再次轻轻窜起,顺着血脉漫过心口。他沉默片刻,抬眸,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神色冷硬的少年,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然与无奈,轻浅却清晰,落在晨雾之中,微微荡开。
“我既受封于此,身负王府与凉州一地的责任,这桩桩件件的事务,又何时能做得完?”
他生来便身不由己,从出生在皇家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被身份与责任捆绑。朝廷一纸诏书将他发配至此,这平王府,这凉州,便是他逃不开的宿命,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阮安渡闻言,眉峰蹙得更紧,语气当即沉了几分,不带半分迂回,直白地开口反驳。他向来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更不会因为几句所谓的责任,便收回自己的提议。
“那些所谓的责任与事务,本就不是你心甘情愿扛下的。朝廷一纸诏书便将你弃于这荒凉之地,所谓封地,所谓王爵,不过是困住你的牢笼,根本算不上什么必须背负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硬直,不带半分温情,却字字笃定,
“你若不愿,便无人能逼你做完。王府可以暂放,凉州可以暂搁,天底下从没有什么事务,是真的熬到人至死方休的。”
他望着眼前清瘦却固执的少年,语气强硬,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你只需说一句愿与不愿,其余一切,不必你操心。”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透过枝叶洒落庭院,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檀槿裕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神色执拗、语气强硬的少年,漆黑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不必扛起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可以不必困在这冰冷的身份之中,可以不必活得如此小心翼翼,身不由己。
所有人都要求他守规矩、懂认命、不添乱,却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更没有人愿意站在他身前,替他挡去一地狼藉。
经脉间的隐痛依旧在缓缓蔓延,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角落,却像是被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轻轻照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又轻轻攥紧,眸色沉沉,久久未曾言语。
平王府的晨风吹过,拂起两人衣袂,寂静之中,唯有彼此的呼吸轻浅而清晰,将这一句直白又固执的邀约,轻轻落在了少年十七岁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