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神秘来人 ...
-
阮安渡望着眼前垂眸沉默的檀槿裕,眉头依旧紧蹙,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依旧是那副直白又强硬的模样。他本就不是会说软话的人,满心的关切与在意,到了嘴边,也只会变成生硬又直接的劝说,半点不懂拐弯抹角,更不懂如何流露心疼,活脱脱一块不开窍的大木头。
“责任也好,王爵也罢,都不是困住你的理由。这世间从没有做不完的公务,只有你不愿放下的执念。你若真的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你,王府与凉州的琐事,我也能替你暂且压下,不必你亲自扛在身上。”
檀槿裕指尖微微蜷缩,经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钝痛,正顺着血脉缓缓蔓延,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往心口钻去。那日强行解封内力留下的反噬,从未真正消退,只是他惯于隐忍,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异样。他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感,抬眸看向阮安渡,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轻浅的涩然,素色的衣袍被晨风拂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少城主不懂,有些身份,从出生起便甩不掉。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我是皇家子嗣,是圣旨亲封的平王,自踏上凉州这片土地开始,我便不再是只为自己而活的人,身上的枷锁,从来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自幼在深宫夹缝中长大,无母妃庇佑,无父皇垂怜,连最基本的温暖都未曾拥有,如今被一纸诏书发配至荒凉的凉州,于旁人而言是贬谪,于他而言,已是一方勉强容身的去处。他不敢奢求随心所欲,更不敢抛下身上的身份与责任,去奔赴那看似自由的江湖。
阮安渡看着他这副明明满心不甘,却又强行隐忍、自我束缚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阵发闷,堵得他有些烦躁。他不懂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不懂皇家子弟的身不由己,只知道眼前这个清瘦沉默的少年,明明活得压抑又疲惫,却偏偏要把所有沉重的枷锁都往自己身上扛,不肯松半分,不肯退一步。
“我不必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我只知道,你不该被困在这里。”阮安渡语气依旧强硬,没有半分温情,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平王的身份,凉州的责任,都不该成为捆绑你一生的牢笼,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那些所谓的身份。”
阮安渡还想再说些什么,庭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步履放得极缓,刻意压低了动静,气息沉稳内敛,不似府中下人那般恭谨,也不似护卫那般凌厉,反倒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温润气度,与这荒凉的平王府格格不入。
阮安渡瞬间警觉,常年身处边关练就的敏锐让他下意识上前半步,稳稳挡在檀槿裕身侧,周身的锐气悄然绷紧,虽未拔剑,却已摆出了护卫的姿态,目光冷厉地望向院门口的方向。
檀槿裕却在听见那脚步声的刹那,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连经脉间的隐痛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了下去。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遥远而温暖,时隔多年,依旧能轻易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下一刻,一道身着素色便服、未带任何随从的身影,自晨雾未尽的廊下缓缓走出。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雅清和,面容与檀槿裕有着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端方,即便只是一身朴素的便服,未着太子冠袍,那份与生俱来的储君威仪与矜贵气度,依旧难以遮掩,眉眼间的温柔,更是与这深宫皇家的冷硬截然不同。
是当今太子,檀墨。
也是这偌大冰冷的皇宫里,唯一一个曾给过他半分温暖、半分庇护,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檀槿裕长睫猛地一颤,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宫事务繁杂,太子身为储君,身系天下安危,从不能轻易离开京城,更何况是这般悄无声息、不带一兵一卒,独自来到这偏远荒凉的凉州。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二哥会不顾风险,偷偷来到这方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只为见他一面。
檀墨的目光一落在檀槿裕身上,眼底所有的冷肃与沉稳便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心疼与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疲惫。他一路风尘仆仆,未曾停歇,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目光紧紧锁在眼前清瘦得让人心惊的少年身上,脚步不自觉加快,径直走向檀槿裕,全然未曾理会一旁气息紧绷的阮安渡。
“槿裕。”
一声轻唤,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没有君臣之别,没有身份隔阂,没有丝毫太子的威严,只是纯粹的兄长对幼弟的怜惜与牵挂,穿越了千里风尘,轻轻落在檀槿裕的心尖上。
檀槿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经脉的隐痛与心底翻涌的酸涩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裹住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依着手足间的规矩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却依旧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臣弟,见过二哥。”
檀墨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力道温柔而坚定,不让他真的弯下身去行大礼。他的指尖触到檀槿裕单薄的肩头,只觉得手下的人瘦得惊人,心头的疼惜便又重了一分,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快起身。我是偷偷离宫而来,未带仪仗,未传消息,无人知晓我的行踪,只是放心不下你,特意赶来看看你。”
只是放心不下你,特意赶来看看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在檀槿裕的心口,让他积攒了十几年的隐忍与委屈,瞬间有了决堤的迹象。
他在深宫忍了十几年,被漠视,被欺辱,被轻贱,受了伤独自舔舐,有了委屈独自咽下,从来没有人会把他放在心上,更没有人会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只为确认他是否安好。
他微微抬眸,眼底早已覆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他习惯了坚强,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都无坚不摧,唯独面对这位二哥,他所有的坚硬与伪装,都不堪一击,所有的脆弱与委屈,都再也藏不住。
阮安渡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虽性子木讷,不懂深宫曲折,不懂手足情深,却也看得出眼前之人身份尊贵至极,更看得出此人于檀槿裕而言,是独一无二的重要之人。他一言不发,默默后退数步,守在庭院的边缘,既保持了合适的距离,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又尽到了自己该守的分寸与责任,冷硬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沉稳。
檀墨细细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过数月未见,他却比离开京城时更显清瘦,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寂,苍白的面色下,还藏着不易察觉的虚弱,看得他心口阵阵发紧,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路上遇袭一事,我在京城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得知消息后,我日夜难安,是我护不住你,没能提前为你扫清路途的危险,让你孤身一人受了这般惊吓与苦楚。”
“与二哥无关。”檀槿裕连忙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发颤,却拼命想要安抚眼前的兄长,“是我自己运气不佳,遇上了乱贼,与二哥毫无干系,是我……命该如此,本就不配拥有安稳。”
“不该。”檀墨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而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从没有人该受这般苦楚,更没有人该被弃在这荒凉之地。槿裕,你记住,你不欠任何人,不欠皇家,不欠朝廷,更不必一味认命,一味委屈自己。你值得被护着,值得被善待,这不是奢求,是你本该拥有的。”
他抬手,动作轻柔地拂过檀槿裕被晨风吹乱的额发,指尖的温度温暖而安稳,像是幼时无数次护在他身前那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温柔得近乎珍视,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
“我此次前来,不为别的,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何决定,是留在凉州扛起平王的责任,还是厌倦了这一切想要离开,想要去寻一处安稳之地,或是想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二哥都会站在你身后,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你半分。”
话音落下,晨风吹过空旷的庭院,拂起两人的衣袂,也拂去了平王府中积攒已久的清冷孤寂。
檀槿裕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满眼心疼与温柔的兄长,又下意识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神色依旧冷硬、却默默守在一旁不曾打扰的阮安渡。
一个是给了他半生温暖、无条件护着他的至亲兄长。
一个是不懂温柔、却直白地想带他逃离牢笼的少年。
一日之间,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都给了他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偏爱与底气。
经脉间的隐痛依旧在缓缓蔓延,可心底那片冰封了整整十七年的角落,却在这一刻,被两道截然不同的光,彻底照亮,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多年的寒凉与孤寂。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泪珠终于轻轻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许久,他才压下喉间的哽咽,轻轻吐出一句细若蚊蚋,却满是真心的话。
“……多谢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