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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凉州平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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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风沙卷着西北的冷意,刮在人脸上微微发涩。两骑踏过落日铺成的金红长路,终于在暮色沉下时,抵达了凉州城下。
城墙巍峨,青砖带着岁月的粗粝,城楼“凉州”二字苍劲冷硬,透着边陲独有的苍凉荒寒。暮色自天际缓缓压下,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浅淡的昏黄里,风过处,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马蹄踏过路面的轻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檀槿裕勒住马缰,指尖轻轻扣着粗糙的缰绳,指节泛出一点浅淡的白。身形尚显单薄,素色衣袍被风掀起,更显得清瘦伶仃。连日赶路未曾好好休养,本就偏弱的体质依旧带着一丝虚浮,眼下凝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唇色也比寻常浅上几分,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颌线条绷得微紧,半分狼狈与脆弱都不肯显露在外。
他抬眸望向那座沉默的城池,眉眼清淡,无喜无悲,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仿佛这片即将落脚的土地,与他毫无干系。对他而言,凉州不是荣归,不是归属,不过是一个不必再看人眼色、不必再强压气息苟活的角落,一个能让他安安静静度过余生的方寸之地。
身旁的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阮安渡缓缓放缓马速,与他并肩而立。
他身姿挺拔,骑在马背上自带一股张扬锐气,目光落在身侧清寂的侧脸上,视线不自觉地停驻片刻,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心头莫名一沉,眸色也随之暗了几分,指尖在缰绳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言不发,却周身都透着一股不愿离去的笃定。
马蹄踏过城门,踏入凉州城内。
街道不算繁华,却规整有序,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屋舍错落,多是砖石搭建,简洁厚重,透着西北独有的硬朗。行人不多,大多是身着劲装、腰佩兵刃的武者,或是戍边归来的军士,步履沉稳,神色干练,民风剽悍却不显杂乱。空气里混杂着风沙的干涩、街边炊饼的烟火气,还有兵器擦拭后淡淡的冷铁味,与京城温润奢靡的氛围截然不同,却也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真实。
一路穿行至城中心,一座规制森严却透着冷清的府邸静静矗立。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兽肃穆无声,石面上蒙着薄薄一层尘土,显然是建成之后便一直空置,从未有过真正的主人入住。门楣之上,“平王府”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却因常年风吹日晒,光泽黯淡,冷清得没有半分生气,与周遭屋舍相比,虽规制更高,却更显孤寂。
门前站着几名当地府衙派来的护卫,个个身形高大,却神色散漫,见到檀槿裕一行,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草草躬身行礼,动作敷衍至极,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怠慢。在他们眼里,这位远道而来的平王,不过是个被皇室厌弃、彻底赶出京城的落魄皇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根本不值得他们恭敬以待。
檀槿裕将那点轻蔑尽收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连眉尖都未曾动一下。
这般冷眼与轻视,他从记事起便见得太多,深宫之中的排挤倾轧,宫人的拜高踩低,早已让他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那些恶意与轻慢,伤不到他,也入不了他的心。他只是淡淡颔首,动作轻缓地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微微一顿,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素色衣袍垂落,遮住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衣摆扫过地面的细沙,不带一丝多余的动静。
他转过身,看向马背上的阮安渡,长睫轻垂,目光落在对方靴边,不曾直视,声音轻而淡,像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却转瞬即逝的涟漪,比昨日遇刺之时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疏离里的平静。
“一路辛苦,少城主。”
语气客气,却也分明,每一个字都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如今既已到凉州,你……可以回去了。”
他说得平静,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挽留,也没有半分不舍。
在他心里,同行之路,至此便该画上句号。
他孤身一人来到这偏远之地,无牵无挂,也不愿与任何人产生更深的牵绊。阮安渡身份尊贵,意气风发,本就不该与他这样的人纠缠过深,早些离去,才是理所应当。
阮安渡眉峰猛地一挑,指尖骤然收紧,缰绳被攥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他居高临下看着檀槿裕清寂的侧脸,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丝不悦,周身的气势不自觉沉了几分,目光沉沉地锁住眼前人,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
“我不回。”
三个字,干脆利落,直白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语气笃定,没有一丝动摇。
檀槿裕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
他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更没想到阮安渡会愿意留在这荒凉清苦的凉州。暮色落在阮安渡锋利的眉眼间,为他添了几分沉郁,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周身的锐气与这阴沉冷清的平王府格格不入,仿佛一束灼目的光,不该落进这满是尘埃的角落。
“少城主不必留在此地。”檀槿裕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复杂,语气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凉州偏远清苦,不比云渡关自在,我这里,也并非久留之地。”
他在委婉赶人,客气,却也坚定。
一字一句,都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都在告诉对方,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阮安渡却直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身形比檀槿裕高出小半头,站定的瞬间,自然而然形成一股强势的压迫感。他没有靠近,却也没有退开,就那样垂眸看着眼前清瘦的人,目光沉而亮。
“我想留,便留。”
他盯着檀槿裕略显苍白的唇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一日客栈里,那人鲜血喷溅在地的画面,心头一紧,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谁也赶不走。”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花言巧语,只有最直白的坚持。
他不是奉命而来,也不是一时兴起,只是单纯地,不想就这样离开。
檀槿裕沉默良久。
晚风卷起地上的细沙,拂过两人衣摆,带来一丝微凉。昨夜那人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骤然解封内力,浴血拼杀,最后一口鲜血狠狠喷溅在青砖地面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份突如其来的守护,那份以命相护的决绝,他推不开,也拒不掉。
他向来不擅长与人争执,更不擅长应对这般直白又固执的坚持。
最终,他只是轻轻抬眼,墨色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随你。”
“府中空房不少,西侧厢房一直有人打理,你暂且住下便是。只是我这里冷清,少城主若是觉得无趣,随时可以离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他最大的妥协。
阮安渡唇角几不可查地微扬,压下眼底一丝浅淡的笑意,周身的气势稍稍缓和,只沉沉应了一个字:
“好。”
檀槿裕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入平王府大门。
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外界的风沙、喧嚣与目光,一并隔绝在外,也将他多年来的孤寂与落寞,牢牢关在这一方深宅大院之中。
府内布局开阔大气,却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清。
庭院宽敞,草木修剪得整齐利落,却少了几分鲜活生气;廊柱古朴,雕花精致,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尘意,一眼便能看出,这座府邸自建成起,便一直空置至今,从未迎来过真正的主人。连廊蜿蜒,灯盏高悬,却无一盏点燃,暮色之下,更显空寂。府中下人寥寥,皆是朝廷提前指派过来的人手,个个恭敬沉默,从不多言,看向这位初来乍到的平王时,眼底也藏着与门外护卫相似的轻慢与漠然。
檀槿裕视而不见。
他早已习惯了世间所有的冷眼、轻视与疏离,这些东西伤不到他,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他抬手示意身侧的管事上前,声音清淡地吩咐了两句,让下人领着阮安渡前往西侧厢房安置,语气平静,礼数周全,却依旧带着一层不易靠近的薄凉。交代完毕,他便不再停留,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主院方向。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身上早已沾满了风沙、汗气与尘土,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他素来爱洁,有极深的洁癖,这般模样,让他从心底感到不适,只想尽快洗净这一身疲惫与尘嚣,寻一刻清净。
主院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入院门,便与外院的空旷截然不同,草木葱茏,却静得能听见风吹叶片的轻响。正屋端庄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如他本人的性子,清冷、低调、不惹眼。檀槿裕径直穿过庭院,屏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走进内室的浴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中央摆着一只硕大的木质浴桶,做工精致,纹理温润,是王府建成时便备好的器物。下人早已按照规矩,提前备好了滚烫的热水,水流缓缓注入桶中,水汽袅袅升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驱散了西北夜晚刺骨的寒意,也晕开了一室朦胧暖意。
檀槿裕抬手,缓缓褪去身上沾染尘土与风沙的衣袍。
清瘦的身形暴露在温热的水汽之中,肩线单薄却利落,脊背挺直如竹,肌肤是常年深居简出、少见日光的浅白,细腻却不显柔弱。而那截挺直的脊背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交错纵横的陈旧鞭痕,有的痕迹已经淡成浅粉,有的却依旧狰狞,像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无声诉说着他在深宫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折磨与隐忍。
他抬腿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从四肢百骸漫过,缓缓舒缓了连日赶路带来的酸痛与僵硬,也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他闭目靠在桶边,长睫轻垂,神色清冷平静,周身散发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寂然,仿佛与这世间所有纷扰都隔离开来。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清浅的眉眼,也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无人可见、无人能懂的孤寂。
与此同时,西侧厢房内。
阮安渡被下人安置妥当,房间宽敞整洁,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铺陈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舒适,算得上周全妥帖。可他坐了不过片刻,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像是空了一块,烦躁不安,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歇息。
他本就不喜下人贴身伺候,更不习惯被人束缚看管,索性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平王府内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极少,只有晚风穿过连廊的轻响。阮安渡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院中随意走动,脚步轻缓,并无半分窥探之意,只是单纯地想要熟悉环境,也想要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夜色漆黑,唯有天边几点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不知不觉间,脚步竟无意识地朝着主院方向靠近。
转过一道抄手游廊,前方便是主院的院墙。
夜色静谧,万籁俱寂,唯有隐约的水声,从半开的雕花窗棂间轻轻透出,混着水汽,缓缓漫散在空气里。
阮安渡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住。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道微敞的窗缝,只匆匆一瞥——
水汽朦胧,视线微茫,只能堪堪看见水中一道清瘦的身影,肩线单薄,颈侧线条纤细利落,脊背挺直,肌肤在热水里泛着一层浅淡的暖光。
仅仅一瞬。
阮安渡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骤然乱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热。
他几乎是立刻收回目光,没有停留,没有靠近,更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便轻步退开,原路迅速返回自己的院落,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瞥见,从未发生过。
屋内,水声依旧。
檀槿裕闭目靠在桶边,眉眼低垂,神色清冷平静,并未察觉窗外那一闪而过的气息。
只是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抓不住,转瞬便消散在温热的水汽里,不留一丝痕迹。
夜色渐深,凉州风静。
平王府内,两人各居一院,一室寂静,一室沉默。
可有些东西,却在无人言说、无人察觉的夜色里,悄悄生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