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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凉,不如喝茶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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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湖的日子到了。
李秋水起得很早,甚至比平时还早半个时辰。她先是检查了昨晚泡的绿豆——已经发好了,可以做绿豆糕。然后她去院子里摘了几片薄荷叶,洗净晾干,准备泡茶用。
春桃揉着眼睛出来时,看见小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小姐,您这是……”
“准备点心。”李秋水头也不回,“晚上要去湖边,得带些吃的。”
春桃的脸色瞬间白了:“湖、湖边?小姐,您别想不开啊!奴婢知道您心里苦,但——”
“想不开什么?”李秋水转过头,手里还拿着筛面粉的筛子,“我就是去湖边喝个茶,赏个月。怎么,湖边不让去?”
春桃愣住了。
“可、可是今晚是王爷大婚前夜啊……”她小声说,“按照规矩,您应该……”
“应该什么?”李秋水把面粉倒进盆里,“应该伤心欲绝?应该哭哭啼啼?应该跳湖成全他们?”
春桃不敢说话了。
李秋水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春桃,”她一边揉面一边说,“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看悲剧吗?”
春桃摇摇头。
“因为悲剧里的人,总是为了一些很大的事去死。”李秋水说,“爱情啊,家国啊,信仰啊。他们死得轰轰烈烈,观众看得唏嘘不已。但很少有人问: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过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
“他们可能从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好好晒过太阳,没和朋友一起喝过茶。他们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准备那个伟大的死亡,却忘了怎么活着。”
面粉在她手中慢慢成型,变成柔软的面团。
“我不想那样。”她说,“就算要死,我也要先吃顿好的,晒够太阳,和朋友喝喝茶。不然多亏啊。”
春桃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小姐,”她哽咽着说,“您……您真的不会跳湖吧?”
“不会。”李秋水笑了,“水多凉啊。而且我刚腌的咸菜还没吃完,死了太浪费。”
春桃“哇”地一声哭出来。
李秋水放下面团,拍拍手上的粉,走过去抱住她。
“傻丫头,”她说,“哭什么。来,帮我做绿豆糕。晚上咱们去湖边野餐。”
绿豆糕是下午做好的。李秋水还做了几样小点心:桂花糖藕、糯米糍、还有一碟腌萝卜条——她说解腻。
太阳快落山时,她让春桃收拾东西:一张小桌,两把凳子,一套茶具,一个炭炉,几盘点心。哦,还有一床薄毯——她说湖边晚上凉。
“小姐,真的要带这么多东西?”春桃看着那一堆。
“不然呢?”李秋水正在打包茶叶,“既然要去,就舒舒服服地去。难道要饿着肚子吹冷风?”
她们出发时,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湖边不远,就在沈府后面,是个人工湖,周围种着柳树。按照原著描写,沈清漪就是在这里跳下去的——在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穿着白衣,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李秋水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面朝湖水,背靠柳树。她把小桌支好,凳子摆好,炭炉点上。炭火红红的,慢慢烧着水。
春桃还是有些紧张,不停地四下张望。
“小姐,万一有人来……”
“那就请他们喝茶。”李秋水说,“点心做了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
水开了。她开始泡茶。茶叶是她自己配的:绿茶加薄荷叶,再加一点干桂花。香气在暮色中飘散开来,清冽又温柔。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李秋水倒了杯茶,递给春桃。
“尝尝。”
春桃小口喝着,眼睛亮了:“好香。”
“是吧。”李秋水自己也喝了一口,“比伤心好喝。”
她们就这样坐着,喝茶,吃点心,看月亮。湖水平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春桃渐渐放松下来。她吃着绿豆糕,忽然说:“小姐,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嗯。”李秋水看着湖面,“比跳下去好。”
第一个来的是谢临。
他大概是跑来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还有汗。看见李秋水坐在那里喝茶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清漪?你……”
“来了?”李秋水抬起头,“坐。喝茶还是点心?”
谢临没坐,只是盯着她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我听说……今晚……”他艰难地说,“我以为你会……”
“以为我会跳湖?”李秋水替他说完,“想多了。水这么凉,跳下去多难受。来,尝尝这个绿豆糕,我下午刚做的。”
谢临呆呆地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有豆沙的香。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李秋水又给他倒了杯茶,“别站着,坐啊。”
谢临慢慢坐下。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手中的茶杯,看着桌上那几碟点心。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今夜该发生的事。
“清漪,”他低声说,“你真的……不在乎吗?”
李秋水想了想:“在乎什么?萧珩娶林晚?那是他们的事,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可是——”
“谢临,”她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明天要上战场,今晚你会做什么?”
谢临一愣:“我会……检查兵器,交代后事,和兄弟们喝酒。”
“那如果你明天不上战场呢?就平平静常的一天,你今晚会做什么?”
“我……”谢临想了想,“可能会练会儿剑,看会儿书,早点睡。”
李秋水点点头:“对啊。日子怎么过,取决于你明天要面对什么。对我来说,明天就是平平静常的一天。所以我今晚就喝茶,吃点心,看月亮。就这么简单。”
谢临沉默了。他看着湖面上的月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个他从小认识的姑娘。
“清漪,”他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李秋水说,“我以前活在别人的剧本里。现在我想写自己的。”
她递给他一块糯米糍:“尝尝这个,里面包了花生碎。”
谢临接过,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李秋水笑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写自己的剧本。”
第二个来的是林晚。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看见湖边的景象时,她也愣住了。
“沈姐姐?你这是……”
“林姑娘来了?”李秋水站起身,“坐。春桃,再拿个杯子。”
林晚有些局促地坐下。她看着桌上的点心,看着那壶茶,看着李秋水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听人说,姐姐今晚可能会来湖边,”她小声说,“我怕姐姐想不开,所以……”
“所以来看看?”李秋水给她倒了杯茶,“放心,我想得开得很。来,喝口热的,晚上风凉。”
林晚接过茶杯,手有点抖。
“姐姐,”她的眼睛红了,“我对不起你……”
“又说这个。”李秋水叹了口气,“林晚,我问你,你喜欢萧珩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那他喜欢你吗?”
“……他说喜欢。”
“那就够了。”李秋水说,“两情相悦,是好事。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感情的事,没有谁欠谁。”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滴进茶杯里。
“可是姐姐,你……”
“我很好。”李秋水递给她一块手帕,“真的。你看,我有吃有喝,有花有茶,还有个会腌咸菜的丫鬟。我过得挺好的。”
林晚擦着眼泪,看着眼前这个人。她不像是在强颜欢笑,她是真的……平静。那种从内而外的平静。
“姐姐,”林晚忽然说,“我能……尝尝那个点心吗?”
“当然。”李秋水把碟子推过去,“随便吃,做了很多。”
林晚拿起一块桂花糖藕,小口吃着。甜,但不腻,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点。”李秋水笑了,“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别老哭,对眼睛不好。”
林晚也笑了,带着泪的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她一直视为“情敌”的女人。
第三个来的是萧珩。
他来的时候,湖边已经很热闹了——李秋水在煮第二壶茶,春桃在添炭,谢临在帮忙切点心,林晚在学怎么泡薄荷茶。
萧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不该是沈清漪跳湖的夜晚。这该是……一场茶话会。
“王爷来了?”李秋水第一个看见他,“坐啊,还有位子。”
萧珩慢慢走过去。他看着李秋水,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清漪,”他说,“我……”
“喝茶还是点心?”李秋水问,“茶是薄荷桂花茶,点心有绿豆糕、糯米糍、糖藕,还有腌萝卜条——那个解腻。”
萧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满腹的话,准备了无数的解释、承诺、忏悔。但看着眼前这个递给他点心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那么苍白,那么虚假。
他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但有点苦。不知道是豆沙的苦,还是心里的苦。
“好吃吗?”李秋水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说,“春桃做了很多。”
萧珩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清晰得能看见睫毛的阴影。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娶别人。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像在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清漪,”他终于说出口,“你不恨我吗?”
李秋水想了想:“恨你什么?”
“恨我……负了你。”
“你没有负我。”李秋水说,“萧珩,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是你觉得你该爱我,我觉得我该等你。但那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
“真的感情,不需要‘该不该’。就像这杯茶,”她举起茶杯,“我想喝,就喝了。不是因为该喝,是因为好喝。”
萧珩沉默了。
他看着湖面,看着月光,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他一直活在“该”里:该做贤王,该娶林晚,该爱沈清漪。
但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做什么?我想要什么?
“清漪,”他低声说,“如果我说,我不想娶林晚了呢?”
李秋水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你会让林晚伤心,让皇上震怒,让沈家难做。”她说,“萧珩,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后果。你要想清楚,你担不担得起。”
萧珩的手握紧了。
“可是你——”
“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什么。”李秋水打断他,“我也不想为任何人牺牲什么。我们都该为自己活着。你娶林晚,是因为你想娶,或者你该娶。但别说是为了我,也别说是辜负了我。那样对林晚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她喝了口茶。
“人生苦短,别老想着谁辜负了谁。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比较实在。”
林晚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伤心的泪。
谢临默默地把手帕递给她。
春桃添了炭,火更旺了。茶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又开了。
李秋水起身去泡第三壶茶。动作从容,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在等他的沈清漪,好像只是一个幻影。
而眼前这个人,真实得让他害怕。
更多人来的时候,李秋水已经有点困了。
先是沈夫人,带着几个家丁,大概是听说女儿来了湖边,怕她做傻事。结果看见一群人围着小桌喝茶吃点心,她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是容嬷嬷,说是贵妃娘娘不放心,让她来看看。看见李秋水递过来的绿豆糕,她也愣了。
最后连宫里的太监都来了几个,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
湖边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李秋水打了个哈欠。
“春桃,收拾一下吧,我困了。”
“是,小姐。”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谢临帮忙收桌子,林晚帮忙洗茶具,连萧珩都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李秋水手中的毯子。
“今晚月色真好。”李秋水抬头看看天,“适合喝茶,不适合跳湖。”
她看向众人。
“大家都散了吧。明天还要过日子呢。”
她提着食盒,春桃抱着茶具,主仆两人慢慢往回走。
月光照着她们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院门口时,李秋水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湖边,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奇迹。
她笑了笑,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湖边的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沈夫人喃喃道:“她……真的没跳。”
容嬷嬷捏着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绿豆糕,低声说:“娘娘说得对,她真是个怪人。”
林晚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但怪得……挺好的。”
谢临看着紧闭的院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该怎么活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湖面上的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院子里,春桃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小姐,您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您疯了?”
“可能吧。”李秋水正在洗脸,“但疯了总比死了好。”
她擦干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春桃,”她说,“明天我想吃阳春面。多放点葱花。”
“是,小姐。”
“还有,被子该晒了。”
“嗯。”
李秋水躺上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响起系统的声音,很轻,很模糊:
剧情节点‘跳湖’未完成。世界规则……开始松动……
她没理它。
只是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湖,没有月光,没有该跳不该跳的纠结。
只有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真香。她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