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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从“岗位扮演者”到“活人” ...

  •   跳湖事件后的第三天,春桃带回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小姐,您看这个。”她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放在桌上,“外面好多人都在传抄呢。”

      李秋水正在腌新一批萝卜条,闻言擦了擦手,拿起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小楷写着:

      《沈姑娘湖滨夜宴实录》

      她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翻。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那晚湖边发生的一切:她如何支起小桌,如何煮茶,如何做点心,对每个人说了什么话,甚至点心的配方都抄录了下来。文笔生动,细节详实,读起来像篇美食游记,而不是什么悲情白月光的最后一夜。

      “谁写的?”她问。

      “不知道。”春桃摇头,“听说是从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呢。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小姐没跳湖,而是在湖边开了个茶话会。”

      李秋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稍大的字写着:

      “问:何不跳湖?
      答:水凉,不如喝茶。
      又问:何不伤心?
      答:胃暖,心自安。”

      她笑了。

      “写得挺好。”她说,“至少没说我是疯子。”

      “可是小姐,”春桃忧心忡忡,“老爷和夫人都气坏了。说您……不成体统。”

      “体统是什么?”李秋水放下册子,继续腌萝卜,“能吃还是能喝?”

      春桃答不上来。

      “去帮我买点花椒,”李秋水说,“腌肉要用。要川椒,麻一点的那种。”

      “是。”

      春桃走后,李秋水把那本册子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记录者不仅记下了她说的话,还记下了每个人的反应。萧珩的沉默,谢临的困惑,林晚的眼泪,沈夫人的震惊……像一场群像戏,而她只是其中一个角色。

      不,她不是角色。她想。

      她是那个把戏台拆了的人。

      花椒买回来后,李秋水开始腌肉。五花肉切成条,用盐、糖、酒、花椒仔细揉搓,再压进陶罐里。春桃在旁边学,一边记步骤一边问:“小姐,您怎么会做这些?”

      “网上学的。”李秋水随口说,然后反应过来,“哦,以前在书上看过。”

      “什么书教这个?”

      “《活着的一百种方法》。”李秋水说,“可惜那本书现在找不到了。”

      春桃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记下了步骤。

      腌好肉,李秋水洗手,忽然想起什么:“春桃,你会写字对吧?”

      “会一点……”

      “那你帮我记点东西。”李秋水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你都记下来。不用多,几句话就行。”

      “记什么?”

      “什么都行。”李秋水说,“比如今天腌了肉,比如院子里的茉莉开了几朵,比如你中午多吃了一碗饭。就是……真实的生活。”

      春桃点点头:“奴婢试试。”

      当天晚上,李秋水看到了春桃的第一篇记录:

      “四月十八,晴。小姐腌肉十斤,说要等半个月才能吃。院子茉莉开了七朵,很香。奴婢中午吃了两碗饭,因为小姐做的葱油饼好吃。小姐说,能吃是福。”

      李秋水看着那几行字,笑了。

      “写得很好。”她说,“继续。”

      第二天,萧珩又来了。

      这次他走的是正门,还带了礼——几匹上好的锦缎,一盒珍珠,还有一匣子新茶。

      李秋水让春桃收了礼,记在账上,然后请他在院里坐。还是那张小桌,还是那套茶具,但今天泡的是普通绿茶。

      “清漪,”萧珩坐下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晚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李秋水给他倒茶:“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不明白。”萧珩说,“你说我们都活在‘该’里。可是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有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李秋水问。

      萧珩一愣。

      “规矩是人定的。”李秋水说,“人定的规矩,人就可以改。只是很多人忘了自己有改的权利,或者……不敢改。”

      她喝了口茶。

      “王爷,您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萧珩又一愣:“……都可以。”

      “那就是没有特别喜欢的。”李秋水说,“可是您看春桃,她喜欢吃甜的。每次做点心,她都要多放糖。这就是她的喜好。连口味这么小的事,人都有偏好,为什么到了人生大事,反而要说‘都可以’呢?”

      萧珩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漪,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去郊外放风筝。那天风很大,你的风筝飞得最高。后来线断了,风筝飞走了,你哭了很久。”

      李秋水在记忆里搜索。没有这段记忆——那是沈清漪的记忆,不是她的。

      但她还是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给你买一个新的。”萧珩说,“但你说,不要新的,就要那个。因为那个是你自己糊的,画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很执着的人。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改。”

      李秋水想了想:“那后来呢?风筝找到了吗?”

      “没有。”萧珩摇头,“但我给你做了一个新的,跟你原来那个一模一样。你收了,但一次也没放过。”

      “因为不是原来那个了。”李秋水说。

      “对。”萧珩看着她,“就像现在的你。不是原来那个了,但我……好像更喜欢现在这个。”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李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王爷,您喜欢的不是我。您喜欢的是‘喜欢我’这种感觉。”

      萧珩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习惯了把我放在心里某个位置。”李秋水说,“习惯了一想起我,就觉得该心疼,该愧疚,该念念不忘。但那不是喜欢,那是习惯。就像习惯喝茶用青瓷杯,吃饭用银筷子——不是因为杯子筷子有多好,是因为用惯了。”

      她把茶杯推过去一点。

      “您试试换个杯子喝茶。也许会发现,茶还是那个茶,但感觉不一样了。”

      萧珩看着她推过来的茶杯——普通的白瓷杯,跟她自己用的那个是一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是一样的茶,但确实……感觉不一样。

      “清漪,”他低声说,“如果我说,我想换的不是杯子,而是……”

      “那您得先想清楚,”李秋水打断他,“您要换的是什么。是杯子,还是茶,还是……喝茶的人。”

      她站起身。

      “茶凉了,我去续水。”

      她走进厨房。春桃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小声问:“小姐,王爷他……”

      “他想换杯子。”李秋水说,“但他不知道自己想换什么杯子。”

      春桃听不懂。但她看小姐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难过,也没有高兴。

      就是平静。

      下午,林晚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几块绣品。

      “姐姐,你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在学刺绣,这几块……是我自己绣的。”

      李秋水拿起一块看。绣的是茉莉花,针脚还不太熟练,但很用心,花瓣的渐变都绣出来了。

      “很好看。”她说,“比我强,我连针都拿不好。”

      林晚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学刺绣?”

      林晚低下头:“我以前……总在学姐姐。学姐姐弹琴,学姐姐写字,学姐姐走路的样子。因为王爷喜欢。”

      她顿了顿。

      “但那晚之后,我想明白了。我不用学谁,我就是我。我喜欢刺绣,那就学刺绣。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自己喜欢。”

      李秋水看着她,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林晚,你想过开个绣坊吗?”

      林晚一愣:“绣坊?”

      “嗯。”李秋水说,“你看,你绣得好,可以教别人绣,也可以接活赚钱。女人有了自己的手艺,就能养活自己。不用靠父兄,也不用靠丈夫。”

      林晚的眼睛睁大了:“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李秋水说,“你识字,会算账,又有手艺。只要你敢做,没什么不可以的。”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姐姐,你教我。”

      “我教不了你刺绣。”李秋水说,“但我可以教你算账,教你管人,教你……怎么当自己的老板。”

      “老板?”

      “就是东家。”李秋水说,“自己做主,自己负责。”

      林晚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她说,“我学。”

      那天下午,李秋水开始教林晚算账。不是沈清漪那种看账本的方法,而是她自己的方法:收入支出表,成本利润计算,客户管理……林晚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春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小姐好像在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用刀剑,不是用权力。

      而是用一碗茶,一块点心,一本账册。

      傍晚,谢临来了。

      他这次没翻墙,也是走正门,还提了两条鱼。

      “今天去钓鱼了。”他说,“钓多了,给你送两条。”

      李秋水看了看鱼,很新鲜,还在扑腾。

      “正好,”她说,“晚上做鱼汤。留下吃饭?”

      谢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晚饭很简单:鱼汤,炒青菜,腌萝卜条,还有中午剩的葱油饼。但谢临吃得很香,吃了三碗饭。

      “你做饭好吃。”他说。

      “饿了什么都好吃。”李秋水说。

      饭后,两人坐在廊下喝茶。春桃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清漪,”谢临忽然说,“我辞官了。”

      李秋水转头看他。

      “不是现在辞,”谢临解释,“是递了折子,等皇上批准。我想……离开京城。”

      “去哪里?”

      “不知道。”谢临看着夜空,“可能是边关,可能是江南。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

      李秋水点点头:“挺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李秋水说,“这是你的人生,你做主。”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在湖边,”他说,“你说我们都该为自己活着。我回去想了一夜,发现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他顿了顿。

      “我是谢家独子,该习武,该从军,该建功立业,该光宗耀祖。我都做到了。但我从来没问过自己:谢临,你想做什么?”

      “现在问也不晚。”李秋水说。

      “是啊。”谢临笑了笑,“所以我辞官了。我想去看看,除了当将军,我还能做什么。”

      李秋水给他添了茶。

      “谢临,”她说,“你有想过开镖局吗?”

      “镖局?”

      “嗯。”李秋水说,“你会武,懂兵法,认识的人多。开镖局,护送货物,保人平安。既不用困在朝堂里,又能用上你的本事。”

      谢临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个……倒真没想过。”

      “现在可以想想。”李秋水说,“你要是真开了,我入股。我出钱,你出力,赚了钱分红。”

      谢临看着她:“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来的。”李秋水说,“《如何用别人的钱赚钱》,可惜那本书也找不到了。”

      谢临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清漪,”他说,“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嗯。”李秋水说,“你也该不一样了。”

      谢临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李秋水送他到门口。

      “清漪,”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开了镖局,你会来帮我吗?”

      “会。”李秋水说,“但不是帮你,是合作。你当镖头,我当账房。我们平起平坐。”

      谢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他走了。李秋水关上门,回到院里。

      春桃已经洗好碗,正在记账。今天支出:无。收入:鱼两条(谢将军送),锦缎四匹(王爷送),珍珠一盒(王爷送),新茶一匣(王爷送)。

      “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锦缎收着,以后可以做衣服。珍珠……看能不能换成钱。茶留下,我们自己喝。”李秋水说,“对了,明天把这些记到资产表里。”

      “资产表?”

      “嗯,就是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列出来,算算我们有多少本钱。”李秋水说,“万一哪天要自立门户,心里得有数。”

      春桃点头,继续记账。

      李秋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月亮又出来了,还是那个月亮,但今晚看起来特别亮。

      她忽然想起系统。自从那晚之后,系统再没出现过。

      也许它放弃了。也许它去升级了。也许……它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该换种活法。

      谁知道呢。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睡前,她看了一眼春桃今天的记录:

      “四月十九,晴。谢将军送鱼两条,小姐做了鱼汤,很好喝。林姑娘来学算账,学得很认真。小姐说,女人要有自己的手艺。奴婢今天学了腌肉,很开心。”

      李秋水笑了。

      她吹灭蜡烛,躺上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晒被子,腌菜,教春桃记账,帮林晚想绣坊的事,帮谢临想镖局的事……

      很忙。

      但忙得踏实。

      忙得真实。

      这才是活着。她想。

      不是演给别人看。

      是活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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