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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铃漪】铃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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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数据,第七百四十九条。截止星元纪年6477,数据损失百分之三十二,已重新查询】
“本来我打算等圣祭的一切败露,国家猎人接手这件事,你们也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那时候我就去把圣祭的人都杀了。”
封归言微仰起头,他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又笑起来。
“可是知道这些之后,你们都不会坐视不管吧?”
好像有一层纱拢在天空的上空,罩住众人变幻莫测的心情,模糊着眼前凋敝的景色,搅乱着淌进耳蜗的话语。
“我会和你一起,也会和慕恒一起。这是我的承诺。”唐似霰向他伸出手,她的眼睛少有地睁大,刚好能容纳进封归言和封诺熙。
封归言没有握住她的手。
“那铃漪呢?”
封诺熙问。
“慕恒去找她了。还有,不要再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了。”
外面的景色祥和而温暖。
毕竟才九月,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水汽,沾染了慕恒的衣摆。他不知道铃漪在哪,封归言与她也仅有一面之缘,他只是直觉她还在佛罗星,甚至就在他的身边。
慕恒从繁茂的玻璃柚丛中穿过去,花期长得不可思议,范围也广得超乎想象,仿佛佛罗星的夏天只有这一个花种,而它们肆无忌惮地盛放、享受着阳光和土地,占据着过路人的大部分视野。
铃漪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姹紫嫣红的美景,他们隔着一个花坛对视。
她的手穿过葳蕤的枝叶,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喜欢花吗?”
她问。
没等还没从父母离婚的悲伤中缓过来的稚童回应,她就变魔法般从手掌间展开一朵玫瑰,她的笑容璀璨,几乎和身后的阳光合为一体。
“送给你。”
年仅几岁的孩子接过了这朵娇嫩的花。
从那之后,她就经常出现在他身边。
她从门后蹦出来,“哈!”地吓他一大跳。那一段时间,只有这个时候慕恒才会会心地笑起来。铃漪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她说他的笑容是一场甘露,可以滋润所有干涸的土地。
她陪着他慢慢长大,倾听他的烦恼,教他知识、教他为人处世,她是一个巨大的蹦床,接住无论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慕恒,托住他所有的情绪,没有任何条件地爱他。
夜晚他们坐在一起数星星,他枕在她的手臂上,他问她,他的存在真是是错误的吗,他真的应该留在这里吗,她说,遇见他的那一天,是她最幸运的一天。
慕恒在花田里四处张望,他奔跑着,寻找着,既期待,又害怕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点亮他的世界的身影,成为他只剩一半的心的另一部分的身影。
“哈!”
倏地,从某个角落传来熟悉的声音,慕恒被勾向那个方向,他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定定地怔愣着,看着她弯着身子从花丛里钻出来。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还和以前一样,冲他张开手臂。
慕恒再也忍不住,几步路的距离都遥远起来,他扑上去,跌进她温暖的怀里。
“铃漪,我好想你。”
“我也是。”
胸腔因为发声而微微振动,他埋在她的脖颈旁,享受着她的亲昵。
她的生命正在皮肤下面奔流,散发的热量不至于太黏腻,慕恒仿佛回到了羊水的胚胎,尽情汲取着母亲的温柔,而铃漪的手抚摸着他的背,随后,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他。
慕恒连掩饰都难以做到,他惊讶地看向她。
“星恒,你推测出来末花星海事件的真凶了吗?”她操持着从前教导他的语气,轻柔而得体地问。
慕恒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我没……”
“星恒一直都很聪明,所以已经想到了吧。是我呀。”
猝不及防的话语敲打着他的神经,慕恒极力回避的真相正被赤裸裸地撕裂,他维持着笑容,磕磕绊绊地说:“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铃漪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她的短发被夜风扬起,如波浪般翻卷飘荡。
“是我做的。”她说。
夕阳下,赤红的光芒泼洒在两个人的半身上,封归言站在她的背后,他的刀抵在女人的命脉上。
“我还有话想和星恒说。”她没有向他求饶,而是静静地陈述着,仿佛这样可以打动暴戾的暴君。
“不许逃。”封归言在她的耳边低语。
听闻这句话,她轻轻地笑起来,脑袋下垂,看不清她被血红色模糊的表情。
“星恒,是我做的。是我杀掉了和你同船的人,是我把你送进实验室里,是我让你这么痛苦、这么难受。”
“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叛徒。”
慕恒此时回神过来,才发现腿抖得那么厉害,连后撤都做不到。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将他强行钉在原地,不得不继续听那些他最惧怕的事实。
慕恒不停地摇头,吸气喘息,呼吸声沉重得拾不起来,他在看向她时,已经泪流满面,泪水在夜光下和星星一般熠熠:“……为什么?”
他说出口时才发现,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应该学会在面对亲近的人时也保持冷静,保持思考。”哪怕在这种时候,她还仿如以前那般训诫他,“不是已经都想到了吗?”
慕恒意识到铃漪在逼着自己说出真相,可他被剐得血肉凌凌的心极力地阻止着他,他混乱不堪的情感把舌头也一同融化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从最开始靠近你时,我就在策划着今天。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放下警惕心,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陷阱。”
慕恒的眼前一阵翻转,各种光都从面前闪过,他从嫩草和幼花里抬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跪下了,脑袋扎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而铃漪如同一个美梦,又似一个噩梦走进,她在他的身前蹲下:“我的罪行磐竹难书。”
“星恒,星恒,”她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捧起他的脸,“你不是一个错误。你是至宝,是闪闪发光的钻石,只是我让你蒙尘,我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伪劣的珍珠。”
慕恒撑着自己岌岌可危的意识,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仿佛他一松开她就会立马消失,而铃漪仿若未觉,还在呼唤他。
“你是你的母君和父亲的孩子。是我伪造了一切。”
“……什么?”
慕恒听到每一个字的时候心都在发狠地擂下,好像要把余生的次数也跳完。
“你的父亲,恒,从来都没有出轨过。没有姘夫,没有你错误的血脉。这些都是我伪造的。”
在慕恒下沉的心脏坠地时,她还在接着说:“你母君看起来是如此精明的人是吧?但她的内心多么脆弱,她看起来那么爱你的父亲,却还害怕、忌惮着他的过去。而我抓住了她的破绽。你的父亲一直逆来顺受惯了,他可能注意到了我的异样,可他闭口不言。而我精心为他伪造了这场大戏所需的前景。”
“出轨的证据准备完毕,我让我的人潜入了皇宫。你的父亲是被强迫的,我给他下了药。足以让他的神智发狂、连眼前的人是谁都认不出来的药。”
慕恒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的指头松开了力道,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膝盖上,不让自己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他跪下来哀求你的母君的时候,她只要稍微有一点点理智,听他说的哪怕一句话,那个晚上我就会身首分离。可是她没有,她恨死背叛她的人了。”
“好笑的是,你知道吗,她最初给你取名恒,不是为了作贱你们,而是为了告诉你的父亲,恒并不是一个很坏的词语。它是永恒,是爱,是她对你们的承诺。”
“她离你太疏远了,她都没有意识到,除了外貌,你究竟有多像她……”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慕恒苦苦哀求着,他好像总是在求着别人,求着他的父亲不要走,求着他的母君不要抛弃他,求着封归言给他一点时间,现在,他祈求着铃漪不要再说出那些残酷的真相。
“星恒,让我说完。”铃漪的手抚摸上慕恒的鬓角,她看起来还是温柔清和,依依不舍的动作似在轻揉一件珍贵的宝物。
“我的身体里被植入了一种芯片。它可以洗去宿主的记忆、情感,操控着宿主的行为。我的记忆被它重塑了很多很多遍,洗得我差点要不认得你是谁了。它会把超出控制范围、完不成任务的宿主湮灭。”
慕恒被真相灼烧的身体里又灌进来一盆冷水,水火交加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了:“你的任务是什么?杀了我吗?”
铃漪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徐徐地摇了摇头。
“我想再多和你说说话,再多摸摸你。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真正的铃漪八岁的时候就死了,然后我取代了她。因为铃漪叫铃漪,所以我也叫铃漪,因为她长这样,所以我也长这样。”她有些哀伤地看过来,继续自顾自地说,手还搭在慕恒的肩上。
“有时候我在想,反正现在都要沦落到这个结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杀掉你呢……”
铃漪的身体在变透明,意识到这点时慕恒疯狂地搂住她,拽住她,撕心裂肺地问她:“铃漪,你爱我吗!?你在乎我吗!?”
铃漪的唇瓣蠕动,吐露出最后一句话,飞扬的花瓣和着风组成她消失的身体,似一场飘洒向大海的水葬,无数的虫鸣组成葬礼的和声,天上的星星也在落泪。
“你爱过我吗?铃漪!”
她彻彻底底消失在少年的怀里,连一件衣服都没留下,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慕恒还在徒劳地抓住透明的空气,无力地一遍一遍又一遍问:“你爱我吗……”
……为什么第一面时没有下手呢。
只要那么做,就能得到豁免。
记忆和情感被一次次地洗净、被一次次地封存,人格损坏到连张开手时都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意识还是芯片的意识。可是说好的不再拥有感情,狠厉下来,在每一次见到你时就会前功尽弃。
在精神的折磨下,在化为虚空时,还是和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想要保护你。
想要爱护你。
想要余生也能和你肆意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