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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冥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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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之门,开于断魂崖底。
那是一道被天地遗弃的深渊裂口,自万古之前便横亘在三界交界之处,像是苍天被生生撕裂的一道狰狞伤疤,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无休止地翻涌、沸腾。那黑雾并非寻常雾气,而是由万千枉死冤魂的怨气凝聚而成,每一缕黑雾的翻滚,都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泣血的呜咽、不甘的嘶吼,万千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震耳欲聋的鬼啸,直钻人的神魂深处,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稍一沾染,也会被怨气侵体,神魂错乱,永世不得超生。
凛冽的阴风从深渊底部狂卷而上,风里裹挟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那是黄泉腐骨、阴魂泣血的味道,混杂着九幽地底的阴寒死气,吹在身上,不是皮肉的冷,而是直透骨髓、冻彻神魂的寒意,仿佛连血液都会在这风里凝固成冰。
黑雾之中,时不时有惨白的白骨突兀地浮出,或是断裂的臂骨,或是空洞的头骨,或是细碎的指骨,在黑雾里轻轻沉浮,转瞬又被更汹涌的怨气黑雾狠狠吞没,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地,是三界公认的禁地,是天地间最恐怖的伤口,连通着九幽黄泉的最深处,是死魂轮回的必经之路,却也是阳间生灵的绝命之地。古往今来,无数传说在人间流传:幽冥之门,非死魂不可入,非执念不可行,阳人踏足,神魂俱灭,永世沉沦,哪怕是身负通天修为的仙门大能,也不敢轻易靠近这断魂崖底,唯恐被卷入幽冥深渊,再无归期。
沈昭就站在断魂崖的最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雾深渊,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他身形挺拔如苍松,却难掩满身的狼狈与伤痛,肩头的剑伤狰狞可怖,深可见骨,原本洁白的衣袍被鲜血浸透,干涸的血迹凝成暗红的痂,紧紧黏在皮肉上,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进崖下的黑雾里,瞬间被吞噬殆尽。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铃铛表面古朴繁复的纹路,那纹路是用引魂秘术镌刻而成,泛着淡淡的幽光。
这枚铃铛,是临行前老烟斗颤巍巍交到他手中的引魂符,是阳人踏入幽冥唯一的依仗,据说能以铃铛之力护住阳魂不散,抵挡九幽怨气的侵蚀,保住他一丝生魂不被阴邪吞噬。可老烟斗也红着眼眶告诫过他,这引魂符的代价,惨烈至极——踏入幽冥,每走一步,便折一年阳寿,一步一命,从无例外。
沈昭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铜铃铛,铃铛轻轻震颤,发出细微而沙哑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即将付出的代价,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仿佛那折损的阳寿,于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真的要去?”
一道清浅却带着无尽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无尘缓步走到沈昭身侧,青衫早已被沿途的风尘染得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林间的泥土与草屑,他素来整洁讲究,此刻却无心顾及这些,手中捏着的几张镇邪符纸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隐隐泛黑,显然是被前方幽冥深渊的怨气惊扰,灵力不稳。
柳无尘望着那翻涌的黑雾,眼底满是凝重与不忍,他与沈昭相识多年,最清楚沈昭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幽冥之路,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他实在不忍看着自己的挚友,就这样踏入绝路,白白送了性命。
“幽冥无归路,一旦踏入那黑雾之中,你的阳魂便会被九幽怨气缠绕,哪怕有引魂符护着,也可能被永困在幽冥深渊,永世不得轮回,甚至会被冤魂啃噬神魂,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柳无尘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恳切的劝阻,“沈昭,你再想想,谢无烬他……他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早已被苏妄彻底控制,你这一去,除了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沈昭缓缓转过身,看向柳无尘,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不灭的星火,那是执念点燃的光,是赴死的决心。
他轻轻抬手,拍了拍柳无尘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望着那翻涌的黑雾,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砸在人心头:“他曾为我挡过焚心火,那焚心火能焚尽神魂,他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护我周全,如今他落难幽冥,我便该为他走这一遭,哪怕魂归九幽,哪怕阳寿尽断,我也绝不回头。”
柳无尘闻言,瞬间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劝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沈昭与谢无烬之间的情谊,那是过命的交情,是生死与共的羁绊,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散的。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他望着沈昭的背影,低声道:“你可知,若他真的被苏妄彻底控制,失了本心,堕入魔道,你拼尽一切去救他,或许不是救他,而是助他更快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他成为苏妄手中最锋利的刀,反过来屠戮阳间,残害众生。”
沈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那是他不敢深想的可能,可这份痛楚,转瞬便被更浓烈的坚定覆盖。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那也比他孤身一人困在幽冥好,哪怕他真的堕入魔道,哪怕他真的忘了我,我也要站到他面前,至少,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人在找他,还有人不曾放弃他。”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昭不再犹豫,猛地转过身,迎着那翻涌的黑雾与刺骨的阴风,毅然迈步踏入了幽冥之门。
刹那间,天地失声。
所有的鬼啸、风吼、哀嚎,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神魂震颤的轻响。沈昭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被冰冷粘稠的黑雾包裹,那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往他的七窍、毛孔里钻,试图啃噬他的阳魂,幸好掌心的青铜铃铛微微发烫,散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将黑雾隔绝在外,护住了他的生魂。
脚下没有坚实的土地,唯有一座由无数惨白尸骨堆砌而成的骨桥,横跨在无尽的深渊之上。
桥身残破不堪,每一块骨头都泛着阴冷的幽光,密密麻麻的尸骨层层叠叠,有人类的,有妖兽的,有上古修士的,皆是枉死在此地的生灵,尸骨间还缠绕着黑色的怨气丝线,随风轻轻晃动。
桥下,是无尽的幽冥业火与翻滚的黄泉浊浪,业火熊熊燃烧,却不是温暖的红,而是森冷的黑火,能焚尽一切阳间生灵,浊浪翻涌,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那是无数残魂的哭泣,听得人神魂俱裂。
沈昭踩在骨桥之上,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尸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踏一步,掌心的青铜铃铛便轻轻一颤,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他的神魂中抽离而去,那是阳寿被折损的感觉,轻飘飘的,却又沉重无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年、两年、三年……十年阳寿,在他踏入幽冥的短短瞬间,便被无情抽走,身体瞬间变得虚弱了几分,肩头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眼前也泛起阵阵眩晕,可他依旧咬着牙,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没有丝毫退缩。
沿着骨桥前行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黑雾渐渐散开,一座由万丈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型祭台,缓缓浮现在眼前。
祭台高耸入云,通体由纯白的尸骨筑成,气势恢宏,却又阴森可怖,祭台中央,立着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那便是镇守幽冥入口的守墓鬼妪。
鬼妪身披一件破旧不堪的黑色寿衣,寿衣上沾满了黄泉的污泥与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的褶皱里,藏着无尽的岁月与怨气。
她的头发是一片枯白,如同深秋的枯草,毫无光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眶深陷下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空洞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她的手中拄着一根拐杖,那拐杖并非凡物,而是由无数根纤细的指骨串连而成,指骨泛着阴冷的光,拐杖落地,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幽冥里,显得格外刺耳。
鬼妪仿佛早已察觉到沈昭的到来,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空洞的眼眶望着脚下的尸骨祭台,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多少年了……百年,千年,万年……又有痴人来这幽冥绝地,白白送命,痴儿,皆是痴儿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看透万古沧桑的漠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仿佛见惯了无数像沈昭这样,为了执念踏入幽冥,最终落得神魂俱灭下场的生灵。
沈昭停下脚步,站在祭台之下,望着那道佝偻的身影,强忍着神魂的疲惫与阳寿折损的虚弱,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身姿恭敬,声音坚定而清晰,穿透了层层黑雾,传到鬼妪耳中:“前辈,我不是来送命的,我来寻人。”
鬼妪这才缓缓抬起头,空洞的漆黑眼眶直直地盯着沈昭,那目光没有温度,却仿佛能洞穿他的神魂,看清他内心所有的执念与秘密。她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嘲讽:“寻人?幽冥之中,皆是亡魂,皆是怨魂,你一个阳人,踏入此地,要寻谁?”
“谢无烬。”沈昭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顿,报出了那个刻在他心尖上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执念与深情。
“谢无烬……”鬼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祭台上空回荡,“原来是青崖门的鬼符传人,那个当年敢以自身精血封印苏妄的小娃娃。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幽冥,原来是为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你可知他现在身在何处?他早已坠入九幽第三层,被锁在忘川祭坛之上,神魂被苏妄的噬魂术禁锢,鬼符之力反噬己身,生不如死,你若要去救他,需过我设下的三关,每过一关,便折十年阳寿,三关过后,便是三十年阳寿尽散,你一介凡人修士,本就寿元有限,折去三十年,怕是离死不远了。你,可愿?”
三十年阳寿,对于修士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修为根基,是续命的根本,折去三十年,便意味着修为大跌,寿元无多,甚至可能在幽冥之中直接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可沈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神依旧坚定如铁,他抬头望着鬼妪,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愿。”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是他以命赴约的誓言,是他不离不弃的执念。
鬼妪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坚定,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尘封多年的动容。
她不再多言,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手中的指骨拐杖轻轻一点,虚空之中瞬间泛起层层涟漪,三道朦胧的幻影缓缓浮现,悬浮在半空,映出了三关的试炼之景。
“第一关:心魔镜。”
鬼妪的声音落下,第一道幻影骤然放大,化作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悬浮在沈昭面前,镜面光滑如冰,泛着冰冷的幽光,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
镜面之上,缓缓映出一幕场景——正是不久前,断魂崖之巅,沈昭与谢无烬对决的画面。
崖顶狂风大作,谢无烬一身黑衣,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鬼符之力,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一丝情感,他手中的长剑泛着森冷的寒芒,毫不犹豫地刺入沈昭的心口,剑尖穿透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谢无烬的黑衣,也染红了崖顶的青石。
沈昭难以置信地望着谢无烬,眼中满是痛楚与不敢置信,身体缓缓倒地,鲜血在青石上蔓延开来,形成一片刺目的鲜红色。
镜外的沈昭,看着镜面中的场景,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镜中的画面吸引。那不是虚幻的幻境,而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敢面对的梦魇,是他日夜辗转反侧的噩梦。
他不怕死,不怕幽冥的凶险,不怕阳寿尽折,不怕神魂俱灭,他最怕的,从来都是谢无烬亲手杀他,最怕的,是那个曾经与他生死与共、护他周全的人,最终会将利刃刺入他的心口,成为他的敌人。
这份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神魂,让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神魂传来阵阵剧痛,仿佛要被心魔吞噬。
“你心中最大的心魔,便是怕他杀你,怕他背叛你,怕他忘了你们之间的所有情谊。”鬼妪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若连这份恐惧都无法克服,便不配寻他,趁早回头,还能留一条残命,否则,心魔噬体,你会当场魂飞魄散。”
沈昭闭紧双眼,眉心紧锁,浑身冷汗淋漓,他在与内心的心魔对抗,在与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抗。脑海中,不断闪过他与谢无烬的过往:青崖山上,一起练剑,一起看日出日落;危难之际,谢无烬将他护在身后,挡下所有凶险;焚心火中,谢无烬拼着魂飞魄散,为他撑起一片生天……
那些温暖的记忆,如同暖阳,驱散了心魔带来的冰冷恐惧。
良久,沈昭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颤抖与恐惧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坚定与温柔,他望着心魔镜,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无比认真:“他若真杀我,我亦不避,不怨,不悔。我来寻他,不是为了求他护我,不是为了求他如初,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清醒,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一个沈昭,陪在他身边。”
话音落,心魔镜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镜面布满裂痕,最终轰然破碎,化作点点幽光,消散在空气中。
第一关,过。
沈昭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神魂一阵轻松,可随之而来的,是阳寿折损的虚弱感,十年阳寿消散,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脚步也微微晃了晃,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第二关:忘川河。”
鬼妪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道幻影瞬间铺开,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血红色河流,那便是忘川河。
河水浑浊不堪,通体赤红,是由无数亡魂的血泪与黄泉的浊水汇聚而成,河面之上,漂浮着无数残缺的残魂,那些残魂面目狰狞,哀嚎不绝,声音凄厉无比,充满了不甘、怨恨、思念与痛苦。河上没有桥,没有船,唯有一具具浮在水面的尸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过往踏入幽冥却陨落的生灵,成为了过河唯一的踏脚石。
河水散发着浓烈的腐臭与怨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沈昭看着眼前的忘川河,眼神凝重。
他知道,忘川河最可怕的,不是河水的阴寒,也不是残魂的啃噬,而是河中的执念之力,每一具浮尸,都藏着一段生前的执念,踏上去,便会被那段执念入侵心神,轻则神志错乱,重则被执念吞噬,沦为忘川河中的一缕残魂,永世不得超脱。
沈昭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第一具浮尸,尸体冰冷僵硬,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脚下一沉,几乎要坠入河中。就在他脚掌接触浮尸的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在战火中失去了襁褓中的孩子,日夜在村口等待,执念不散,死后坠入忘川,依旧执着地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那段母亲的悲痛与思念,瞬间充斥了沈昭的心神,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心口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楚。
他强忍着情绪,继续向前迈步,踩上第二具浮尸,又一段记忆涌入:那是一对相恋的恋人,因家族反对,被迫分离,最终双双殉情,执念化作怨侣,困在忘川之中,永世不得相见。
悲伤、绝望、痛苦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脚步开始踉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神魂被这些陌生的执念缠绕,几乎要失去自我。
“执念越深,陷得越深。”鬼妪的声音从祭台上传来,带着冰冷的警告,“忘川河中的执念,能吞噬一切心智,你心中只有谢无烬,这份执念太过浓烈,一旦被河中的怨气牵引,你会瞬间被吞噬,永远困在这忘川之中,与这些残魂为伴。”
沈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周身的怨气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神,可就在他即将沉沦的瞬间,掌心的青铜铃铛微微发烫,谢无烬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冰冷与痛苦。他轻声呢喃:“我心中确实只有他,可这执念,不是枷锁,不是牢笼,是照亮我前行的灯,是我对抗一切凶险的勇气,怎会被这忘川的执念吞噬?”
话音落下,他不再踏足浮尸,猛地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滚烫而冰冷的忘川河水之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冰冷的血水钻入他的七窍,无数残魂扑上来,想要啃噬他的阳魂,可他始终紧握着背后的破月弓,右手紧紧攥着弓身,弓身之上的金色纹路瞬间亮起,散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纯净而温暖,是阳间至纯的灵力,瞬间将周身的怨气与残魂驱散,忘川河的血水,也无法再侵蚀他的神魂。
他在血河中奋力游动,手臂划开翻滚的血水,任由河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心中始终念着谢无烬的名字,那份执念,化作无穷的力量,支撑着他向前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他终于触碰到了对岸的土地,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血水与污泥,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没有丝毫失神,神志完好无损。
第二关,过。
又十年阳寿消散,沈昭的身体更加虚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抬手抹去,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三关:命烛台。”
第三道幻影落地,化作一座古朴的石台,石台上,整齐排列着三十六盏晶莹剔透的魂灯,每一盏魂灯都燃着微弱的灯火,灯火呈淡金色,轻轻摇曳,代表着沈昭的一段阳寿,三十六盏灯,便是他剩余的全部阳寿。
鬼妪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命烛台前,空洞的眼眶望着沈昭,声音平静:“这三十六盏魂灯,对应你的三十六段阳寿,你需亲手熄灭其中三盏,方可通过此关,前往九幽深处。但你要记住,熄灯之时,不可有半分犹豫,不可有丝毫退缩,一旦心有动摇,魂灯便会反噬,你的魂魄会瞬间碎裂,化作幽冥的飞灰。”
沈昭拖着虚弱的身体,缓缓走到命烛台前,望着那三十六盏轻轻摇曳的魂灯,灯火映着他苍白的脸庞,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知道,熄灭三盏灯,便是再折十年阳寿,前后相加,三十年阳寿,就此散尽。
他没有丝毫迟疑,缓缓抬起右手,对准第一盏魂灯,薄唇轻启,轻轻一吹。
呼——
微弱的灯火瞬间熄灭,一缕淡金色的光烟缓缓升起,消散在空气中,十年阳寿,彻底消散。
沈昭身形猛地一晃,心口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摔倒,可他咬牙撑住,没有停下。
他再次抬手,对准第二盏魂灯,轻轻一吹。
灯火熄灭,又十年阳寿散尽。
沈昭嘴角的鲜血更多了,顺着下巴滴落,滴在命烛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肩头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浸透了衣袍,可他的眼神,依旧如磐石般坚定。
最后,他抬起颤抖的右手,对准第三盏魂灯,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一吹。
第三盏魂灯,灭。
三关已过,三十年阳寿,尽数折损。
沈昭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剧烈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上,嘴角不断溢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淋漓,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他依旧挺直了脊梁,没有低头,没有认输,死死地撑着,站立不倒。
鬼妪站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那是动容,是悲悯,也是一丝叹服。
良久,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痴儿,真是个痴儿……你比当年的苏妄更疯,苏妄是为了执念疯魔,而你,是为了一个人,甘愿赔上自己的一生,赔上自己的神魂。”
沈昭缓缓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虚弱却坚定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温柔的暖意:“他不是疯,是爱。我亦不是疯,亦是爱。”
一句爱,道尽了所有的执念与深情,道尽了他不惜踏遍幽冥、折尽阳寿的缘由。
鬼妪闻言,不再多言,也不再阻拦。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指骨拐杖,对着前方的黑雾轻轻一挥,漫天翻涌的黑雾瞬间向两侧分开,一条通往九幽深处的幽径,缓缓显现出来。幽径两旁,泛着淡淡的幽光,直通九幽第三层的忘川祭坛,那是谢无烬被囚禁的地方。
“去吧。”鬼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的告诫,“但你要记住,幽冥之中,世事无常,若你见到他,他已彻底忘了你,已不识你,莫要强求,莫要执着。有些执念,本就不该圆满,有些情深,本就该止于黄泉,强求,只会让你二人,都堕入万劫不复。”
沈昭缓缓站起身,对着鬼妪深深鞠了一躬,以示感谢,随后没有回头,毅然踏上了那条通往九幽深处的幽径。
他的背影单薄而虚弱,却又无比挺拔,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幽冥深处,走向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看着沈昭消失在幽径尽头的背影,守墓鬼妪缓缓低下头,再次低声呢喃起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唏嘘:“当年谢无烬为了封印苏妄,以自身精血为引,种下断魂咒,甘愿自困青崖门,以为能永世镇压苏妄的邪力。可他不知道,苏妄早在被封印之前,便已将他的命魂,偷偷锁在了九幽忘川祭坛……你们这一局,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是宿命,是执念,是万古难解的情劫啊……”
幽径漫长而阴冷,沿途布满了九幽的怨气与邪灵,可沈昭凭借着心中的执念与破月弓的金光,一路前行,无人能挡。
不知走了多久,幽径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被浓重血雾笼罩的巨型祭坛,那便是忘川祭坛。
祭坛之上,阴云密布,血雾翻滚,无数黑色的锁链从祭坛顶部垂下,锁链之上,缠绕着森冷的九幽邪气,而祭坛的正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死死地锁在那里。
那是谢无烬。
他依旧是沈昭记忆中的模样,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可此刻却狼狈至极,双手被粗壮的九幽锁链狠狠贯穿,锁链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鲜血顺着锁链缓缓滴落,在祭坛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他体内的鬼符之力不受控制地疯狂肆虐,黑色的符纹在他的皮肤下游走、翻腾,不断侵蚀着他的神魂与经脉,他双目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显然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而在谢无烬的身后,立着一道白衣染血的身影,身姿邪魅,气质阴鸷,正是沈昭此行要找的罪魁祸首——苏妄。
苏妄一袭白衣,却被鲜血染得斑驳,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冰冷的笑容,指尖轻轻抬起,温柔地轻抚着谢无烬的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阴鸷无比,如同看着自己专属的所有物。
他没有回头,却早已察觉到沈昭的到来,声音邪魅而冰冷,带着一丝嘲讽与玩味,在祭坛上空回荡:“沈昭,你终究还是来了。为了谢无烬,不惜踏入幽冥,折了三十年阳寿,值得吗?”
沈昭站在祭坛的边缘,死死地盯着祭坛中央的谢无烬,看着他满身伤痕、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滔天的怒意与心疼,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抽出背后的破月弓,右手搭箭,左手拉弓,破月弓瞬间被拉至满月,箭尖凝聚着耀眼的金光,直指苏妄,声音冰冷而愤怒,带着无尽的杀意:“苏妄,放了他!”
“放了他?”苏妄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昭,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疯狂与怨毒,“他本就属于这里,属于我!当年他自以为正义,以自身精血封印我,让我困在九幽数百年,受尽煎熬,我便立誓——若他不入幽冥,我便将整个阳间化作鬼域,屠戮万千生灵,逼他亲自下来寻我!如今,他终于来到了我身边,我怎会放他走?”
话音落下,苏妄猛然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邪气,狠狠按向谢无烬的胸口。
刹那间,谢无烬体内的鬼符之力彻底爆发,黑色的符纹瞬间布满他的全身,贯穿他双手的九幽锁链,轰然崩裂,碎成无数段,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无烬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那双眼眸,没有丝毫神采,没有往日的温柔与坚定,只有一片空洞的漆黑,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无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与记忆。
“谢无烬!”
沈昭看到他睁眼,瞬间激动地大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期盼与心疼,他多么希望,谢无烬能像从前一样,看向他,认出他,喊出他的名字。
谢无烬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眸望向沈昭,眼神麻木而陌生,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可最终,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干涩而空洞,带着彻骨的陌生:“……沈昭?我不认得你。”
五个字,如同五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入沈昭的心口,将他的心瞬间绞得粉碎。
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比肩头的剑伤疼上百倍千倍,沈昭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破月弓险些脱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不远万里,踏过幽冥,闯过三关,折尽三十年阳寿,来到他的面前,换来的,却是一句“我不认得你”。
那份绝望与痛楚,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苏妄看着沈昭痛不欲生的模样,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声里满是得意与嘲讽:“看见了吗?沈昭,你拼尽一切来寻他,可他的记忆,早已被我封入噬魂沙,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只认我一人,只听我一人的命令!”
沈昭死死地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眼底的绝望与痛楚,瞬间被滔天的怒意与坚定取代。
他猛地挺直脊梁,手中的破月弓再次拉满,弓身金光暴涨,耀眼的金光几乎照亮了整个忘川祭坛,那金光之中,裹挟着他折损的三十年阳寿,裹挟着他所有的执念与深情,威力惊天动地。
“那我就打碎你的祭坛,打碎你的噬魂沙,打碎你所有的执念,哪怕挖地三尺,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让他想起我,想起他是谁,想起我们之间的一切!”
沈昭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祭坛上空炸响。
话音落,他松手放箭。
金色的长箭瞬间破空而出,如同一道金虹贯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直奔苏妄而去,箭尖的金光,撕裂了漫天血雾,洞穿了九幽邪气,势不可挡。
苏妄脸色骤变,没想到沈昭的力量竟如此强悍,他慌忙挥袖,无数黑色的鬼气瞬间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盾牌,挡在身前,试图硬接这一击。
可那长箭之中,蕴含着沈昭三十年阳寿的誓言,蕴含着他赴死的决心,威力远超苏妄的预料。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鬼气盾牌瞬间碎裂,化作漫天飞灰,金色长箭去势不减,狠狠洞穿了苏妄的肩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苏妄的白衣,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震惊。
“你竟以命相搏?!沈昭,你疯了!”苏妄怒极攻心,厉声嘶吼,肩头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更愤怒的是,沈昭竟然不惜一切,也要从他身边夺走谢无烬。
“我早说过。”沈昭缓缓抬起手,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箭,搭在破月弓上,第二支箭的金光缓缓凝聚,越来越盛,他的眼神冰冷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若他不识我,我便杀到他识得为止;若天地阻我,我便碎了天地;若宿命拦我,我便破了宿命!”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破月弓金光再次暴涨,整个忘川祭坛剧烈震动起来,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九幽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而恐怖的低吼,那是被苏妄唤醒的其余六煞鬼将,正朝着忘川祭坛赶来,邪气滔天,危机四伏。
而祭坛中央,谢无烬依旧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眸望着沈昭,望着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为他执弓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空洞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脑海深处,黑暗的最底层,似乎有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悄然苏醒,缓缓漂浮起来——
青崖山的桃花,月下的练剑,焚心火中的守护,断魂崖上的约定……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那些刻在神魂深处的羁绊,正在苏妄的禁锢之下,一点点,挣脱黑暗,悄然苏醒。
沈昭站在祭坛之下,执弓而立,金光满身,哪怕浑身是伤,哪怕阳寿尽散,哪怕面对万千邪灵,他也从未退缩。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谢无烬的身上,眼中是不灭的执念,是至死不渝的深情。
幽冥之路,三关折寿,万里寻他,只为一句认出。
而这场跨越阴阳、对抗宿命的执念之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