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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川祭 ...

  •   忘川河畔,阴风卷着寒冽的鬼气,如千万根细针,扎入骨髓深处。
      两岸的彼岸花早已褪尽艳色,只剩枯败的灰黑花瓣,在幽冥的风里簌簌发抖,像是在为一场注定惨烈的祭典,提前奏响哀歌。
      忘川祭坛就矗立在河心最阴寒的位置,通体由九幽寒玉雕琢而成,玉色暗沉如凝固的血,祭坛周身缠绕着碗口粗的九幽锁链,锁链上刻满了上古镇鬼符文,却被一层浓稠如实质的血雾层层包裹,血雾轻软如纱,缓缓浮动,将祭坛笼在一片凄迷诡谲的光晕里,辨不清虚实,摸不透生死。
      祭坛中央,谢无烬孑然立着,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阴风撕碎。
      他一身玄色衣袍早已被狂暴的鬼符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边角焦黑碎裂,随风猎猎作响,露出下方线条紧绷的肌肤,而在心口最显眼的位置,一道暗红如血的咒印深深烙在皮肉之上,咒纹蜿蜒如蛇,泛着诡异的幽光——那是苏妄以自身命魂为引,不惜损耗半生修为种下的命魂契,从此二人命魂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相依,再难分割。
      谢无烬的双目空洞无物,没有半分神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唯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轻颤,都像是有万千破碎的记忆在魂魄深处疯狂撕扯、碰撞、绞杀。
      那些记忆碎片有青崖门后山的暖阳,有幼年相伴的笑语,有宗门试炼的凶险,更有幽冥深处的刺骨寒意与撕心裂肺的诀别,它们乱作一团,在他的识海里翻江倒海,让他头痛欲裂,却又抓不住任何一缕完整的念想,只能任由混沌与痛苦将自己吞噬。
      他的唇瓣苍白干裂,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寒玉祭坛上,瞬间被阴寒气化,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祭坛下方,沈昭持弓而立,身姿挺拔如苍松,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猩红。他手中的破月弓乃是青崖门至宝,弓身由千年暖玉与天外玄铁铸就,平日里金光璀璨,威压四方,可此刻弓身之上的金光早已黯淡不堪,只剩下微弱的光晕勉强维系,箭尖遥遥指向祭坛高处的苏妄,箭锋泛着冷冽的寒芒,却藏不住主人心底翻涌的悲怒与决绝。
      他的衣袍同样染满了血污,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更多的是为了唤醒谢无烬,以精血引弓耗损的本命之血,唇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痕,呼吸粗重,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胸腔震动的钝痛,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刀,死死锁着苏妄,没有半分退缩。
      “你封印他,不是为了救他。”沈昭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而厚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锋芒,字字如刀,狠狠劈向苏妄的心口,“是为了让他永远活在你的执念里,活在你编造的虚妄过往中,做你一人的囚徒。”
      苏妄就立在祭坛的最高处,白衣胜雪,却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衣襟上的血痕暗红发黑,与雪白的衣料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身姿清瘦,墨发披散,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可那双本该澄澈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偏执、凄冷与破碎的爱意,唇角勾起的笑意凉薄如刀,带着蚀骨的绝望与疯狂。他垂眸望着下方痛苦挣扎的谢无烬,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转瞬间,又被浓烈的占有欲与怨怼覆盖,两种极致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破碎而诡异的美感。
      “你不懂。”苏妄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跨越三十年的沉痛与不甘,像是在对沈昭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永远不懂我与他之间的爱恨痴缠,不懂我为他走过的幽冥路,不懂我为他扛下的万劫不复。”
      他抬手指向谢无烬,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底的凄冷化作汹涌的泪意,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只是红了眼眶:“当年,是他亲手将我推入幽冥深渊,站在断魂崖上,字字冰冷,说‘苏妄,你已入魔,心性尽失,为祸三界,不可留’。他挥剑断情,决绝地将我推入万鬼噬身的幽冥,可他不知道,我为何入魔——我入魔,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全是为了他!为了替他承受宗门试炼的致命反噬,为了替他炼成天下人忌惮的九幽鬼体,以我之魂,承他之劫,换他能平安活下来,换他能在青崖门安稳度日,不被鬼力侵蚀,不被宗门追责!”
      说到最后,苏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白衣在阴风中狂舞,周身的鬼气骤然暴涨,如黑色的浪潮席卷祭坛,九幽锁链被震得哗哗作响,血雾翻腾得更加剧烈。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掌心凝聚起浓郁的鬼力,狠狠按向虚空,直指谢无烬的心口!
      刹那间,谢无烬体内的鬼符像是受到了极致的牵引,骤然剧烈震颤起来,鬼符之力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如万千钢针在穿刺血肉,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寒玉祭坛上。
      他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玉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忘川祭坛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玄色衣袍下的肌肤因剧痛而泛红,心口的命魂契咒印更是亮得刺眼,与苏妄掌心的鬼力遥相呼应,将二人的痛苦紧紧绑定。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苏妄望着跪地嘶吼的谢无烬,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只剩下偏执的温柔,他缓缓低下头,凑近谢无烬,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绝不放手的决绝,“阿烬,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哪怕逆天违命,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永远。”
      沈昭看着谢无烬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眼底的猩红更甚,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猛地握紧破月弓,指节泛白,手臂发力,拉弓如满月,弓身发出轻微的嗡鸣,第三支箭在箭槽上缓缓凝聚——这支箭,不同于前两支的灵力所化,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心口之血顺着手臂涌入弓身,箭身瞬间燃起熊熊金红火焰,火焰炙热明亮,驱散了周遭的血雾与鬼气,正是当年他与谢无烬幼年在青崖门后山,于千年古松下刻下生死契时,以二人心头血共同祭出的本命秘术“焚心箭”
      此箭一出,燃的是精血,耗的是阳寿,寄的是生死与共的誓约,藏的是尘封多年的情深。
      箭尖直指苏妄,沈昭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撼天动地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祭坛的寒玉上:“你若不让他想起过往,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我,想起青崖门的一切,我便一箭焚尽你这执念祭坛,焚尽你这困着他的幽冥囚笼,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退让。”
      话音落,箭出!
      金红相间的箭光划破幽冥的昏暗,如同一道破晓的霞光,瞬间撕裂浓稠如纱的血雾,带着焚心蚀骨的温度与尘封的记忆,直取苏妄心口!箭光所过之处,阴风止息,鬼气溃散,连忘川河的河水都泛起层层涟漪,仿佛被这箭中的深情与决绝所震慑。
      苏妄眸光一冷,迅速挥袖,周身浓郁的鬼气瞬间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鬼气盾牌,盾牌上符文闪烁,试图挡下这致命一箭。可他忽略了,这焚心箭中蕴含的,从来不止是磅礴的力量,更是三十年不离不弃的誓约,是一段被刻意尘封、却刻入骨髓的年少情深。
      箭光里,浮现出青崖门的那年雪夜,大雪纷飞,落满枝头,谢无烬为了护着年幼的沈昭,顶撞了严苛的宗门长老,被长老罚跪于断魂崖下,鞭痕累累。
      沈昭不顾寒风刺骨,跪在漫天飞雪中为他求情,小脸冻得通红,泪水混着雪水滑落,可谢无烬却只是望着他,唇角带笑,眼神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沈昭是我护着的人,他若因我受半分责罚,我宁可粉身碎骨,宁可一死了之。”
      那段记忆,是谢无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是沈昭守了三十年的执念,也是焚心箭最锋利的锋芒。
      箭锋毫无阻碍地穿透鬼气盾牌,盾牌瞬间崩碎成点点鬼雾,箭尖去势不减,狠狠刺入苏妄的肩头!
      “啊——!”
      剧痛传来,苏妄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肩头鲜血喷涌,染红了雪白的衣袍,周身的鬼气瞬间暴走,如黑色的龙卷风疯狂肆虐,九幽锁链被震得寸寸作响,整个忘川祭坛都开始剧烈震动,寒玉碎片簌簌掉落,血雾翻涌得近乎狂暴。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刹那,谢无烬体内的痛苦骤然一轻,魂魄深处的撕扯似乎有了片刻的停歇,他猛然抬头,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清明,那是属于谢无烬的意识,是被尘封三十年的自我,在这一刻,缓缓苏醒。
      他望着眼前持弓而立、满身血污却眼神坚定的沈昭,嘴唇轻轻颤动,喃喃出声,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入沈昭耳中:“……沈昭?”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三十年的光阴,穿越了幽冥与阳间的阻隔,像一道暖流,瞬间涌入沈昭的心底,让他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眼眶瞬间泛红。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脚尖轻点祭坛的寒玉,几个起落便跃至谢无烬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传来对方冰凉的体温与颤抖的肌理,让他心头一紧,却又无比踏实。
      “我在。”沈昭低头,望着谢无烬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心疼,“阿烬,我在,我来带你回去,回青崖门,回我们的地方。”
      谢无烬靠在沈昭的怀里,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沈昭的清浅气息,那是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可他的眼神依旧复杂,眉头微蹙,带着浓浓的迷茫与不解,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绞痛,不是鬼符的反噬,而是一种莫名的、酸涩的心痛。
      “我……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谢无烬低声呢喃,目光紧紧锁着沈昭的脸,试图从这张熟悉的面容上找回遗失的记忆,“可你……为何只是看着你,就让我心口这么痛?像是丢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像是错过了一生最重要的人。”
      沈昭的心脏狠狠一抽,疼得几乎窒息,他收紧手臂,将谢无烬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隐忍:“因为你曾为我挡过致命的剑,为我封印过作恶的鬼将,为我……折了半生运数,扛下了所有的苦难。你忘了,忘了我们的年少,忘了我们的誓约,忘了所有的过往,可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一秒,都不曾忘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思念与苦楚,每一个字,都藏着深情,藏着坚守,藏着不离不弃的执念。
      身后,苏妄捂着流血的肩头,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燃起更浓烈的怒火与嫉妒。他看着相拥的二人,看着谢无烬望向沈昭的温柔目光,笑得凄厉而冰冷,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你以为这样就能唤醒他?太天真了!沈昭,你太天真了!他的记忆,早已被噬魂沙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残片都不剩;他的命魂,与我以命魂契紧紧相连——若我死,他的命魂便会随之碎裂,他亦会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话音未落,整个忘川祭坛的地面骤然剧烈震动起来,祭坛四周的黑雾疯狂翻涌,如潮水般从地底涌出,黑雾之中,传来一道沙哑、苍老、带着无尽阴寒的声音,缓缓回荡在祭坛上空:“说得不错,苏妄,你的确不该死,至少,现在不该死。”
      紧接着,一缕缕灰色的沙砾自寒玉祭坛的缝隙中缓缓渗出,沙砾汇聚、缠绕、凝聚,不过片刻,便化作一个身形高大、身披灰袍的人影。那人影眼窝深陷,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周身缠绕着无数闪烁的微光,那微光皆是破碎的记忆残片,有凡人的一生,有修士的修行,更有谢无烬遗失的年少过往,正是镇守九幽的七煞鬼将之一,以吞噬记忆为生的噬魂沙。
      噬魂沙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苏妄,声音沙哑而阴恻:“我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十年了。苏妄,你引沈昭入局,让谢无烬心神动摇,鬼符之力不稳,正是我们夺取他体内‘鬼符核心’的最佳良机。”
      苏妄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因痛苦而苍白的面容,瞬间涌上惊恐与愤怒,他猛地抬手指着噬魂沙,声音因震怒而颤抖:“你们……你们竟敢算计我?我与你们合作,只是为了留住谢无烬,从未想过要助你们为祸三界!”
      “不是算计,是互利的合作。”噬魂沙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灰袍下的沙砾簌簌作响,“你想要谢无烬永远属于你,活在你的执念里,永不离开;而我们,要借他体内的鬼符核心之力,彻底打开归墟之门,释放九幽万鬼,让九幽之力席卷阳间,让三界沦为鬼域。你要情,我们要三界,各取所需,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沈昭护在身后的谢无烬,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贪婪:“只要谢无烬在这忘川祭坛上被献祭,他体内的鬼符核心便会与归墟之门产生共鸣,到那时,归墟之门大开,九幽之力无人可挡,三界浩劫,就在眼前!”
      谢无烬靠在沈昭怀里,听着噬魂沙的话语,原本迷茫的眼眸里渐渐燃起愤怒的火光,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双手紧紧攥成拳,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不……我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不会成为你们祸乱三界的工具!”
      可他刚一动,心口的命魂契咒印便骤然爆发,狂暴的力量顺着咒印涌入体内,痛得他浑身一僵,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身体再次软倒在沈昭怀中,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沈昭迅速将他护在身后,周身灵力暴涨,破月弓再次拉满,箭尖直指噬魂沙与苏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谢无烬牢牢护在身后。他的眼神冷冽如冰,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声音铿锵有力:“谁也别想动他,有我在,便无人能伤他半分,无人能达成你们的阴谋。”
      “你已折三十年阳寿,燃精血祭焚心箭,灵力耗损殆尽,魂魄濒临破碎。”噬魂沙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嘲讽与笃定,“若再强行开战,你的魂魄会瞬间碎裂,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彻底消散于三界之间。”
      “那又如何?”沈昭冷笑一声,眉眼间满是桀骜与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只要我还能抬手,还能拉弓,还剩最后一口气,便不会让你们伤他分毫,不会让归墟之门开启,不会让三界沦为炼狱!”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之际,祭坛之外,骤然传来一阵破风之声,一道青影冲破浓稠的血雾,急速朝着祭坛中央掠来!
      青影衣袂翻飞,手持符剑,剑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是耗尽了灵力才冲破鬼气封锁,落地时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正是匆匆赶来的柳无尘。她的青色道袍染满了血污与灰尘,发丝凌乱,脸上带着焦急与慌乱,一落地便朝着沈昭大喊,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沈昭!云弓阁出事了!出大事了!陆鸣被泣血藤寄生,心智尽失,已经在云弓阁启动血祭,若再不赶回去阻止,半个时辰之内,整个云弓阁都会沦为鬼域,门中弟子无一幸免!”
      沈昭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陆鸣?他竟已被泣血藤控制,动手血祭……”
      陆鸣,是谢无烬在青崖门最小的师弟,自幼便跟在谢无烬身后,崇拜他,依赖他,是谢无烬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被护在沈昭身后的谢无烬,听到“陆鸣”二字,原本混沌的识海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冲破了噬魂沙的封印,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他想起,年少时宗门历练,遭遇毒蛛袭击,是年幼的陆鸣毫不犹豫地扑到他身前,替他挡下了致命的毒箭,小小的身板中箭后倒在他怀里,脸色发紫,却还笑着说“师兄没事就好”;
      他想起,自己鬼符初次反噬,痛苦不堪,是陆鸣彻夜守在他的床边,端茶送水,揉肩捶背,眼睛熬得通红,却寸步不离;
      他想起,陆鸣拉着他的衣袖,仰着稚嫩的小脸,眼神亮晶晶地说:“谢师兄,你是青崖门最厉害的弟子,是我的榜样,你若死了,我就没有榜样了,所以师兄一定要好好活着!”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属于年少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一浮现在眼前,让谢无烬的心脏狠狠抽搐,愧疚与痛苦席卷了全身。
      他痛苦地抱住头,指尖深深嵌入发丝,声音哽咽,满是自责:“我……忘了他……我竟然忘了陆鸣,忘了青崖门的所有人,忘了所有在乎我的人……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沈昭,眼眸里泪光闪动,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昭的手背上,滚烫而温热:“可我为何……在所有人里,最怕忘了你?哪怕记忆被吞噬,哪怕意识被封印,哪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心底最深处,依旧守着你的名字,最怕把你弄丢,最怕再也记不起你。”
      沈昭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击溃,所有的坚强与隐忍都土崩瓦解,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谢无烬的发顶。他伸手,轻轻拭去谢无烬脸上的泪水,指尖颤抖,声音温柔而哽咽:“我也是,阿烬,我也是。哪怕隔了三十年,哪怕隔了幽冥与阳间,我从未忘记你,从未放弃找你。”
      二人相望,泪眼朦胧,三十年的分离,三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周遭的阴风与鬼气,似乎都被这深情所软化。
      立于一旁的苏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谢无烬为沈昭落泪,看着二人情深义重的模样,嫉妒与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理智,他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疯狂,在祭坛上回荡:“好!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对生死相依!既然你们如此舍不得彼此,那我便成全你们——一起死吧!永远留在这忘川祭坛,永远陪在我身边!”
      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涌而出,精准地洒在谢无烬心口的命魂契咒印上!
      精血与咒印相融的瞬间,谢无烬体内的鬼符之力彻底暴走,不受控制地疯狂宣泄,黑色的幽冥鬼火瞬间缠绕住他的全身,鬼火熊熊燃烧,却没有灼伤他的肌肤,而是强行催动了他体内的九幽鬼体!鬼体觉醒的威压席卷整个祭坛,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谢无烬的眼眸瞬间被黑色覆盖,失去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悬浮起来,朝着祭坛中央的祭台飘去。
      “不!”沈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目眦欲裂,他猛地拉弓,一箭朝着苏妄射去,想要阻止他的疯狂行径。
      可噬魂沙早已等候多时,他挥手,周身无数记忆残片瞬间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稳稳挡下了这一箭,箭锋撞在残片盾牌上,瞬间崩碎,毫无作用。
      “哈哈哈!晚了!一切都晚了!”苏妄疯狂大笑,脸色因损耗精血而苍白如纸,却依旧满眼疯狂,“归墟之门即将开启,谢无烬会成为祭品,你们都会死,三界都会沦为鬼域!”
      此刻的忘川祭坛,震动得愈发剧烈,寒玉崩碎,锁链断裂,忘川河水倒灌而上,祭坛上空,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缓缓浮现,虚影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绿的光芒,正是传说中连通九幽与三界的归墟之门!门内传来万鬼的嘶吼与哭嚎,阴森恐怖,威压滔天,让人心生绝望。
      沈昭望着悬浮在空中、被鬼火缠绕的谢无烬,望着缓缓开启的归墟之门,望着疯狂的苏妄与阴恻的噬魂沙,心底一片冰凉,却依旧不肯放弃,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想要冲过去救下谢无烬。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绝境之际,天际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清浅而悲悯的轻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超脱三界的淡然与威严,缓缓回荡在天地之间:“情劫已至,死局将成,痴儿怨女,尔等,还不醒悟?”
      话音落,一道白影自天际缓缓降落,白衣胜雪,衣袂翩跹,周身泛着淡淡的圣洁白光,如霜雪落于凡尘,如明月坠入幽冥,瞬间驱散了祭坛上的阴寒与鬼气。她手持一支温润的玉箫,眸光清冷如水,悲悯地望着祭坛上的众人,正是执掌幽冥秩序、洞悉三界因果的白露隐神。
      白露隐神落于祭坛中央,玉箫轻转,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声音清冷而悲悯:“沈昭,你以三十年阳寿换幽冥一行,以心头精血唤旧情记忆,可你可知,谢无烬的命魂,早已与苏妄以命魂契深度绑定,魂脉相连,若强行分离二人的命魂,二人都会魂飞魄散,无一幸免。”
      沈昭咬牙,眼底满是倔强与坚定,声音铿锵:“我知道,可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看着他沦为祭品,看着三界覆灭。”
      白露隐神轻轻叹息一声,眸光微动,带着无奈与悲悯:“若你真想救他,真想破此死局,便需有人,自愿代他入归墟,以自身魂魄与鬼符核心为引,镇压暴走的九幽之力,闭合归墟之门。而此人,一旦入内,便永世不得复出,魂飞魄散,永不轮回。”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阴风静止,血雾停滞,连归墟之门内的鬼哭狼嚎都似乎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被鬼火缠绕的谢无烬身上。
      谢无烬缓缓睁开眼,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清醒,眼眸清澈,不再有迷茫与空洞,他望着沈昭,望着白露隐神,望着崩塌的祭坛与开启的归墟之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只有释然与温柔:“……我来。”
      “不行!”沈昭瞬间失控,厉声厉喝,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与拒绝,他冲上前,想要拉住悬浮在空中的谢无烬,“谢无烬,你不准去!你已经撑不住鬼符的反噬,若入归墟,必死无疑,永世不得超生!我不准你去!”
      谢无烬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地望着沈昭,眼底满是不舍与深情,却依旧坚定:“可若我不去,沈昭,你、柳师姐、陆鸣、青崖门、云弓阁……所有我在乎的人,所有在乎我的人,都会死,三界都会被九幽之力吞噬。而我,会永远活在苏妄的执念里,不成人,不为鬼,沦为没有自我的傀儡,那样的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沈昭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沈昭,若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会记得青崖门后山的生死契,记得那年雪夜的守护,记得我们的年少时光吗?”
      沈昭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声音破碎而坚定:“我记得,我永远记得。我用余生,为你立碑,为你守坟,为你……不再拉弓,永远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你。”
      谢无烬笑了,那笑容清澈而温暖,如同当年青崖门初见时的少年郎,眉眼弯弯,阳光明媚,没有半分幽冥的阴寒,只有释然与满足:“那……够了。有你这句话,够了。”
      他缓缓转身,不再看身后泪流满面的沈昭,目光望向开启的归墟之门,眼神坚定,义无反顾。每一步迈出,都像是在踏碎自己的魂魄,鬼火在他周身燃烧,命魂契的咒印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你不能走!谢无烬,你回来!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苏妄见状,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的嘶吼,他想要冲上前拉住谢无烬,却被白露隐神轻轻一挥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无烬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向苏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释然:“你错了,苏妄。我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从来不是你的囚徒。我只属于,我想守护的人,只属于我心中的道义与情深。你的执念,困了我三十年,也困了你自己,该放下了。”
      话落,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径直跃入那漆黑恐怖的归墟之门中!
      身影消失的刹那,天地失声。
      阴风止息,血雾消散,归墟之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黑色的虚影渐渐淡去,暴走的鬼符之力瞬间消散于无形。
      苏妄身上的命魂契骤然断裂,命魂瞬间崩碎,他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身躯化作点点灰烬,被幽冥的风一吹,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噬魂沙惊恐欲逃,想要钻入地底躲避,可白露隐神只是轻轻举起玉箫,一箫点出,圣洁的白光瞬间笼罩噬魂沙,七煞鬼将之一的噬魂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击碎,魂飞魄散,永绝三界。
      忘川祭坛彻底崩塌,寒玉碎块散落一地,九幽锁链寸寸断裂,忘川河恢复平静,彼岸花重新绽放出艳红的花朵,一切诡谲与阴寒,都随着谢无烬的跃入,烟消云散。
      沈昭呆呆地站在崩塌的祭坛上,望着那彻底闭合、再也不见一丝痕迹的归墟之门,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碎玉之上,膝盖被尖锐的玉块划破,鲜血直流,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手中的破月弓,失去了最后的灵力支撑,失去了主人的心神维系,“咔”的一声脆响,断为两截,落在冰冷的碎玉上。
      柳无尘缓步走上前,看着跪地失神的沈昭,看着断裂的破月弓,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惋惜与难过:“他……真的死了吗?真的永远回不来了吗?”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断成两截的破月弓紧紧抱在怀中,抱得无比用力,仿佛抱着最后一点属于谢无烬的温度,抱着最后一段未曾走完的年少时光。他的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泪水滴落在断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远处,忘川河畔,守墓鬼妪佝偻着身躯,拄着拐杖,望着崩塌的祭坛,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音苍老而悠远,在风里缓缓飘散:“幽冥渡已尽,忘川祭已终。可有些情,刻入骨髓;有些魂,注定不会安息……”
      风起,幽冥的风轻轻拂过崩塌的祭坛,卷起一片残缺的符纸,符纸是谢无烬衣袍上掉落的残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半句陈旧的诗句,字迹斑驳,却依旧清晰:“断魂崖上血染衣,归来不是旧时人。”
      残符随风飘远,落入平静的忘川河中,随波逐流,渐渐消失在远方,只余下一段情深义重的过往,一场惨烈决绝的忘川祭,永远留在幽冥深处,留在沈昭的心底,岁岁年年,永不磨灭。
      他会守着回忆,守着断弓,守着他们的生死契,在人间,在青崖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直到生命尽头,直到魂魄消散。
      而幽冥深处,归墟之内,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以一己之魂,镇压着九幽万鬼,守护着他所爱之人,守护着三界安宁,永不言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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