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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影 ...

  •   超市很大。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手在我手里,凉的,握得很紧。我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用刘海遮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地上。
      “要不你在这等我?”我说。
      她摇头。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很慢。“一起。”
      我握紧她的手,走进去。
      超市里很亮,日光灯白得刺眼。她眯着眼睛,另一只手抬起来挡着光。我们走过一排排货架,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她的步子很慢,像在数地板上的瓷砖。
      “你想吃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我停下来,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这么亮的光线里显得很黑,瞳孔缩成很小的一点。她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随便。”
      我拉着她往食品区走。货架上摆满了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得很高。她走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偶尔有推车经过,她就往我这边靠一点。我握紧她的手,没松开。
      “你多久没来过超市了?”我问。
      她想了想。“很久。”
      “很久是多久?”
      她没回答。她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一排泡面。各种口味的,红的绿的黄的,包装上印着诱人的图片。她看着那些,没说话。
      “想吃哪个?”我问。
      她指了一个。红烧牛肉面。我拿了两桶,放进购物篮。她又指了一个。鲜虾鱼板面。又拿了两桶。然后她往前走,又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薯片。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这么亮的光线里显得更白,白得有点透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像个第一次进超市的小孩。
      “想吃就拿。”我说。
      她伸手拿了一包,原味的,很小包。她看着那包薯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货架上。
      “不要了?”
      她摇头。“太亮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超市太亮,还是薯片包装太亮。我没问。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生鲜区,她停下来。那里有鱼缸,里面游着几条鱼,灰扑扑的,在水里转圈。她站在鱼缸前,看着那些鱼。鱼游来游去,不知道自己在缸里。
      “它们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缸里。”
      我看着那些鱼。它们确实不知道。它们以为自己在河里,在湖里,在随便什么地方。但其实就这么大一点地方,游来游去,永远出不去。
      “我们也不知道。”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鱼。
      我们站了很久。有个工作人员推着车过来,问我们要不要买鱼。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我身上。我扶住她,对那个人摇摇头。那人推着车走了。
      “走吧。”我说。
      她点头。
      我们去收银台结账。我掏钱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东西。那些小东西,口香糖,打火机,创可贴。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了一个。
      是一小盒创可贴。
      我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她拿着那盒创可贴,翻来覆去地看。走出超市,阳光又照下来,她眯着眼睛,把创可贴放进口袋。
      “你受伤了?”我问。
      她摇头。
      “那买这个干嘛?”
      她没回答。她往前走,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点。我跟上去,拉住她的手。她没躲。
      我们走回巷子,走回那扇木门前。她推开门,我跟着进去。里面还是那么暗,那么安静。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光透进来一点。然后她坐在床边,我也坐下。
      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拿出那两桶泡面。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刚才为什么买创可贴?”我又问。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那盒创可贴。很小的一盒,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给你的。”她说。
      我愣了。“给我?我没受伤。”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伸出手,指了指我的手。我低头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小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个?”我说,“这个不用贴。”
      她没说话。她把创可贴拿回去,撕开包装,撕下一条。然后她拉过我的手,把创可贴贴在那道小口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贴好了。她看着我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开我的手,靠在床头,抱着膝。
      我看着手指上那个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小熊。肉色的底,小熊是棕色的,笑眯眯的。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我说。
      她摇头。
      我们坐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个钟嗒嗒嗒地走。窗帘拉开了一点,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我看着那条光,慢慢移动。
      “你今天开心吗?”我问。
      她想了想。“嗯。”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她说:“因为你。”
      我愣了。因为我。我只是带她去了趟超市。买了泡面。贴了个创可贴。
      “就这个?”我问。
      她没回答。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凉的,滑的。那股冷香包围着我。我伸手揽住她,她没躲。
      我们就那么靠着。很久。久到那条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消失。
      “天黑了。”她说。
      我低头看手机。六点二十。晚自习七点开始。该走了。但我没动。
      “你该走了。”她说。
      “嗯。”
      我没动。她也没动。我们继续靠着。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天天都来?”
      我愣了一下。又是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请假的这一周快结束了。下周呢。下下周呢。但我还是说:“来。”
      她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在水里。
      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然后她凑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回去,靠在床头,抱着膝,看着墙。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额头上被她碰过的地方,留着一丝凉,和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你……”我张了张嘴。
      她没看我。她看着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坐在那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昏暗的光线里,她像一张剪影,贴在墙上。
      “明天见。”我说。
      她没回答。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巷子里的路。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几盏路灯,把黑暗戳出几个洞。
      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晚自习我迟到了。班主任没堵我,可能去开会了。我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坐在座位上。周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写作业。
      我坐在那里,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明天要交的作业,语数外政史地。我看着那些字,一个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她。她靠在我肩上。她碰我的额头。她说,因为你。
      我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有一点凉,像她的手指还留在那里。
      手机在书包里,关机。我想开机,想给她发消息,但不敢。我忍住了。
      晚自习下课,我去厕所,开机,躲进隔间。消息弹出来。有她的。
      “到家了吗?”
      发信时间,九点四十。我回:“刚到学校。”
      等了一会儿。没回。上课铃响了。我关机,出去。
      最后一节晚自习,我什么都听不进去。物理老师在上面讲磁场,我在下面想她。想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冷香。想她靠在我肩上的感觉。想她碰我额头的那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去。
      外面很冷。都江堰的晚上总是很冷,水汽重,风一吹就透进骨头里。我骑上车,往家走。路过那条巷子口,我停了一下。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
      到家已经十点半。我妈睡了。我轻手轻脚换鞋,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开机。有她的消息。十点十五发的。
      “睡了吗?”
      我回:“刚到家。”
      等了一会儿。她回:“嗯。”
      就一个字。嗯。我看着这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我想问她今天开心吗,想问她明天想吃什么,想问很多很多。但最后只回了一个:“你呢?”
      她回:“没睡。”
      “为什么?”
      “等你。”
      我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忽然变得很响。等你。她在等我。等我的消息。等我明天去。等我。
      我打字:“我明天来。”
      她回:“好。”
      “早点睡。”
      她回:“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那句话。等你。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学校。
      请假的理由还是那个:身体不适。班主任在电话里说,你这周请了几天了,下周就要月考了。我说我知道,明天就去。她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我挂掉电话,起床,洗漱,出门。
      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老房子,墙上青苔。走到那扇木门前,我站住。门关着。我敲了敲。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今天又穿了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梳过,整整齐齐披着。她看着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么暗。窗帘拉开了一点,透进来一点光。她走回床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嗯。”
      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我伸手揽住她。她没躲。我们就那么靠着,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个钟嗒嗒嗒地走。我看着墙上那道裂纹,像一条河。她靠着我的肩,呼吸很轻,很慢。
      “你昨晚等了我多久?”我问。
      她想了想。“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等你回消息。”
      “然后呢?”
      “然后就睡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有点透明。
      “你睡得好吗?”我问。
      她点头。
      “做梦了吗?”
      她想了想。“梦到你了。”
      我愣了。“梦到我什么?”
      她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反着光。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梦到你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我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找不到。
      “我没走。”我说。
      “嗯。”
      “我在这里。”
      她看着我。然后她又靠回我肩上,没再说话。
      我揽着她,看着墙上那道裂纹。它从天花板流下来,流到墙中间,停住了。像一条河,流到这里就不流了。
      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那条光从墙脚移到墙上,又消失了。天黑了。
      “你该走了。”她说。
      “嗯。”
      我没动。她也没动。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天天都来?”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说:“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她凑过来,又碰了一下我的额头。这次比上次久一点。凉的,软的。
      然后她退回去,靠在床头,抱着膝,看着墙。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在昏暗里,像一张剪影。
      “明天见。”我说。
      她没回答。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巷子里的路。我站在巷子里,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有一点凉。
      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在那扇门后面。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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