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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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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没去学校。
请假条还是那个理由:身体不适。班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这周请了几天了?”我说我知道,明天一定去。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灰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我躺了很久,久到那条光从床尾移到床头。然后我起床,洗漱,出门。
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老房子,墙上爬满青苔。走到那扇木门前,我敲了敲。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那只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眼睛。她戴着黑色美瞳,那只眼睛和另一只一样黑。她看着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她走回床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你今天没去学校?”她问。
“嗯。你呢?”
“没去。”
我看着她的脸。她把头发扎起来,我才发现她的脸很小,巴掌大。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很大,黑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把头发扎起来了。”我说。
她点点头。“洗了头。”
“好看。”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我伸手揽住她。她身上那股冷香今天淡了一点,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很干净。
我们坐着,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个旧钟嗒嗒嗒地走。我看着墙上那道裂纹,它从天花板流下来,像一条河。
“想出去吗?”她忽然问。
我低头看她。“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
我想了想。“好。”
我们站起来,走出门。外面是阴天,灰灰的,没有太阳。她眯了眯眼,但没用手挡。她今天没戴美瞳的那只眼睛——不对,她两只都戴着,我看不出区别。但我知道那只眼睛藏在刘海后面,平时看不见。
我们走在巷子里,她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我拉着她的手,她没躲。她的手凉的,细细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
走出巷口,外面是街。有车经过,有人走过,很吵。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握紧她的手。
“去哪?”我问。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她指着一条路。“那边。”
那条路往西,通向老城区。我不常去那边,但知道那里有一些旧书店、旧货店,还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我们沿着那条路走,走过几家关门的小店,走过一堵爬满爬山虎的墙,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口。
巷子口有一家书店。很小的门面,门口堆着几捆旧书,用塑料布盖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字都褪色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那家店。
“进去看看?”我问。
她点头。
我们走进去。店里很暗,比她的房间还暗。只有一盏黄黄的灯挂在头顶,照着窄窄的过道。两边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挤得满满当当。书都是旧的,书脊磨得发白,有些连书名都看不清。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纸的味道,沉沉的。
她在前面走,我跟着。过道很窄,只能过一个人。她侧着身子,慢慢往里走,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书脊,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到最里面,她停下来。那里有一个矮矮的书架,上面堆着一些很旧的本子,笔记本、日记本、账本,乱七八糟摞在一起。她蹲下来,翻那些本子。
我也蹲下来,翻着看。有些是空白的,有些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看不懂。我翻到一个红色封面的本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我翻开来看。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字。
我愣住了。
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字,铅笔,歪歪扭扭的:“她今天没来。”
我翻了一页。“她又出现了。”
再翻一页。“她到底是谁。”
再翻一页。“我好像认识她。”
我看着这些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气泡终于浮出水面,炸开。这些字。这些话。我见过。在她的笔记本上。一模一样。连字迹都——我低头仔细看。这个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我的字。
我抬头看她。她还蹲在那里,翻着别的本子,没注意到我。我低头继续翻。后面还有几页有字:“她今天来了。”“她说她明天还来。”“她没来。”“我等了很久。”
日期。那些日期旁边写着日期。很久以前的。比我出生还早。
我的手开始发抖。
“莫玉。”我喊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黑,黑得像两个洞。
“你看这个。”我把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她看了很久,一页一页翻。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本普通的书。翻完了,她合上本子,递还给我。
“怎么了?”她问。
“你看这些字。”我说,“这些话。和你笔记本上的一样。”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还有这个字迹。”我把本子举到她面前,“像不像我的字?”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她说:“像。”
“像而已?”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像而已。”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可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回那个矮书架上。她站起来,看着我。
“走吧。”她说。
我没动。我看着那个书架,上面堆满了旧本子。还有多少本这样的。还有多少本写着那些话的。她今天没来。她又出现了。她到底是谁。
“这些是谁写的?”我问。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没回答。她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走到店门口,她又停下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街。
我走到她旁边。外面的光比店里亮,我眯了眯眼。她还是看着街,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生气了吗?”我问。
她摇头。
“那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被外面的光照得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有时候,”她说,“我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我愣了。“什么意思?”
她没解释。她往前走,走进阳光里。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太阳出来了,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她眯着眼睛,没用手挡。
“你不是另一个人。”我说,“你是莫玉。”
她没说话。
“你就是你。”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眨了眨,很慢。然后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凉的,和之前一样。
“走吧。”她说。
我们往前走。走过那几条街,走过那个巷口,走到河边。水还是那么急,那么浑,翻着白沫往下冲。她站在岸边,看着水。我也看着水。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水每天都是新的。”
“你说过。”
“嗯。”
“所以呢?”
她没回答。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然后把湿手贴在脸上。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水珠挂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她闭着眼睛,睫毛湿了,粘在一起。
“你在干嘛?”我问。
“想清醒一点。”她说。
“你不清醒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湿湿的,亮亮的,像刚洗过的黑石子。
“有时候分不清。”她说。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站起来,看着河,“分不清是你来了还是我想象你来了。分不清我是我,还是另一个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那只眼睛。她没用手遮,就那么露着。黑色美瞳下面,是那只浑浊的珍珠白的眼睛。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它。在阳光下,它不像眼睛,像一团雾,灰白的,没有焦点。她看着我,那只眼睛也在看着我——或者没有,我不知道。
“你的眼睛。”我说。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抬起手,把刘海拨回去,盖住那只眼睛。
“丑。”她说。
“不丑。”
她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
“真的。”我说。
她没说话。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湿湿的,蹭着我的脖子,凉的。我伸手揽住她。我们站在河边,站着,很久。
后来太阳又躲进云里,天阴下来。风变凉了,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她动了动,抬起头。
“该回去了。”她说。
“嗯。”
我们往回走。走到那条巷子口,她停下来,看着我。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那本日记的事,”她说,“别想了。”
我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我想问很多,想问那些日记是谁写的,想问她说自己是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说的。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好。”我说。
她点点头。她转身走进巷子,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走到那扇木门前,她没回头,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样,旧旧的,漆皮剥落。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那本日记。那些字。那些日期。她说像而已。她说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她今天没来。她又出现了。她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