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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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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了一周的假。
理由还是那个:身体不适。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老毛病,休息几天就好。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注意,落下的功课回头找同学补。我说好。
我妈没多问。她习惯了。从小到大我身体就没好过,三天两头请假,她都懒得问了。早上出门前她只是说,中午自己热点饭吃,别老吃泡面。我说嗯。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和那道裂缝。灰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我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那条缝移到床尾,又移走。
然后我起床,洗漱,出门。
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老房子,墙上青苔。走到那扇木门前,我站住。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等着。
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踩落几片瓦,碎了,声音很脆。有个人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按了两下铃,叮铃叮铃。有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水汽。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穿着那件灰色睡衣,头发披着,有点乱。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有点透明。她看着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她走回床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床很软,陷下去一块。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有点哑。
“请假了。”
“请了多久?”
“一周。”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反着光。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像上次一样。
“你还在。”她说。
“嗯。”
她的手放下来,放回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还是红的,有一点点血痂。她开始抠,很轻,像在想事情。
“别抠了。”我说。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腿上,没再动。
我们坐着,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旧钟在走,嗒,嗒,嗒。我看着那个钟,指针指在九点四十七。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反正都一样。窗帘拉着,分不清。
“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头。
“饿不饿?”
她想了想,摇头。
“那也要吃。”
我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那个小桌子前。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几桶泡面,一袋切片面包,还有半瓶矿泉水。我烧了水,泡了一桶面。等了三分钟,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
她看着那桶面,没动。然后她拿起叉子,挑了几根,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吃了两三口,她放下叉子。
“饱了?”我问。
她点头。
我看着那桶面,还剩大半。我自己吃了。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像之前看着我喝奶茶一样。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我问。
“不知道。”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习惯了。”
习惯了。我嚼着面,想着这个词。习惯了什么。习惯看我。还是习惯有个人在旁边。我不知道。
吃完我把面桶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在门后面,塑料的,里面只有几个空袋子。我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小桌子。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锅,没有碗,没有油盐酱醋。只有泡面、面包、矿泉水。
“你就吃这些?”我问。
她点头。
“多久了?”
她想了想。“很久。”
我看着她的脸。真的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回床边,坐下。她靠着床头,抱着膝,看着墙。我也看着墙。墙上还是那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往下延伸,像一条河。
“你今天没去学校?”她问。
“请假了。说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不想去。”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眨了眨,很慢。
“你也不想去。”我说。
她没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墙。
我们坐了很久。久到我忘了时间,久到那个钟嗒嗒嗒走了很多下。后来她动了动,从床头拿起一样东西。是那个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的那本。她翻开,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我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很久以前的。旁边写着:“她今天又来了。”
我抬头看她。“这是谁?”
她没回答。她又翻了几页,翻到另一个日期。那一页写着:“她说她明天还来。”
再翻一页:“她没来。”
再翻一页:“我等了很久。”
我看着这些字,脑子里那个气泡又往上冒。我翻到前面,翻到最早的那些日期。有些字迹很新,有些很旧,旧的都快看不清了。但都是同一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这都是你写的?”我问。
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个日期。很久以前的。比我出生还早。那时候她就在写这些。她今天来了。她没来。我等了很久。
“你在等谁?”我问。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你。”
我愣住了。我。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她怎么可能在等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笔记本拿回去,合上,放在枕头边。她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睡一会儿。”她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被子鼓起的一团,和露在外面的黑头发。她的呼吸很轻,很快就变得均匀。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
房间很暗,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那个钟嗒嗒嗒的走动声。我看着她的头发,黑黑的,散在枕头上。我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外面是巷子,窄窄的,两边老房子。阳光照在对面的墙上,黄的,很亮。原来还是白天。
我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
她睡着。睡得很沉,一动不动。我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指蜷着,指甲边缘红红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凉的。和之前一样。
她没醒。
我收回手,靠着床头,看着墙。墙上那道裂纹像一条河,从天花板流下来,流到墙中间,停住了。我看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然后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她是被我碰醒的,还是自己醒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的睫毛。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
“你睡着了。”她说。
“嗯。”
“做梦了吗?”
我想了想。“没有。”
她点点头,像知道了一样。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我也坐起来,靠着床头。我们并排坐着,看着墙。
“几点了?”我问。
她看了看那个钟。“三点。”
下午三点。我睡了两个小时。她也睡了两个小时。我们就这样睡了一下午。
“饿吗?”我问。
她摇头。
我看着她。刚睡醒的脸好像没那么白了,有一点血色。嘴唇也红了一点。她看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我问。
她没回答。
“你爸妈呢?”
她还是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走了。”
走了。去哪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没说,我也没问。
“那你怎么办?”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什么怎么办?”
“一个人。怎么活。”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有你。”
我愣了。有我。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每天来坐一会儿的人。我给她泡面,陪她坐着,然后走掉。这就是活着的理由吗。
“不是。”我说。
“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人应该怎么活。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没再问。她靠在我肩上,像上次一样。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凉的,滑的。那股冷香包围着我,很浓,很近。
我不敢动。
我们就那么靠着。很久。久到外面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角度变了,从斜的变成平的,又从平的消失。天黑了。
“你该走了。”她说。
我低头看手机。六点半。晚自习七点开始。来得及,如果我骑车快一点。但我没动。
“再坐一会儿。”我说。
她没说话。她继续靠着我的肩,没动。
我们坐着。黑暗里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我听着那呼吸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后来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坐在床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天天都来?”
我愣了一下。天天都来。请假的这一周,可以。那下周呢。下下周呢。我不知道。但我说:“来。”
她没说话。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巷子里的路。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晚自习我迟到了。班主任在门口堵着我,问怎么迟到了。我说去医院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让我进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政治老师在讲哲学理论,讲得很快,我跟不上。周晓晓在旁边写笔记,写得很认真。我转头看她,想起她坐的那个位子。下午她靠在我肩上,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手机在书包里,关机。我想开机,想给她发消息,但不敢。被抓到就是处分。我忍住了。
晚自习下课,我去厕所,开机,躲进隔间。消息弹出来。有她的。
“睡了吗?”
发信时间,八点五十。我回:“没。刚下课。”
等了一会儿。没回。上课铃响了。我关机,出去。
最后一节晚自习,我什么作业都没写成。脑子里全是她。她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样子。她的呼吸。她的冷香。她说,有你。她说,天天都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去。
外面很冷。都江堰的晚上总是很冷,水汽重,风一吹就透进骨头里。我骑上车,往家走。路过那条巷子口,我停了一下。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
到家已经十点半。我妈睡了。我轻手轻脚换鞋,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和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开机。有她的消息。十点零三发的。
“明天来吗。”
我回:“来。”
等了一会儿。没回。可能睡了。可能没睡但不想回。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
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她今天换了衣服,不是睡衣,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披着。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嗯。”
我走过去,坐下。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她没躲,就那么靠着。
我们坐着,没说话。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我们坐着,看它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消失了。
“中午了。”她说。
“嗯。”
“饿吗?”
“有点。”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桌子前。烧水,泡面。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你不吃?”我问。
她摇头。
我看着那桶面,突然不想吃了。我放下叉子,看着她。
“你每天就吃这个?”我问。
她没回答。
“多久了?”
她还是没回答。
我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走。”
“去哪?”
“超市。”
她愣了愣。然后她站起来,跟我走。
外面很亮。太阳出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她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光。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不喜欢晴天。阳光会刺痛她那只眼睛。
“能走吗?”我问。
她点头。
我们走在巷子里,她一直低着头,用刘海遮着脸。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外面是街,有车,有人,很吵。她看着那些,没动。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我手里,凉的,微微发抖。
“怕?”我问。
她点头。
我握紧她的手。“没事。”
她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跟着我,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