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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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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是我在课间操时候写的。
教室里很安静,人都去操场了,只剩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课桌上,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我趴在桌上,拿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想了想,写了个“身体不适”。
写完就觉得自己在写废话。我哪天身体适过。
手机在书包里,关机。我没拿出来。校领导特批我不去课间操,但没特批我带手机。被抓到就是处分,我不想冒这个险。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灰的,和昨天一样。都江堰的天好像永远都是这个颜色,不晴不雨,就那么灰着。
门开了。
我以为是哪个老师来检查,抬头看。不是。是她。
她走进来,把门带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周晓晓的位置。周晓晓今天没请假,但她就是坐下了。
“你怎么没去课间操?”我问。
“不想去。”
“不会被扣分?”
她看着我,没回答。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的那本。
我愣了愣。“你带这个来干嘛?”
“给你看。”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很久以前的日期,旁边写着几个字:“她今天来了。”
我抬头看她。“谁?”
她没回答。她又翻了几页,翻到另一个日期,推过来。那一页写着:“她又消失了。”
再翻一页:“她到底是谁。”
再翻一页:“我想不起来。”
我看着这些字,脑子里有个地方在动。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升,但升不到水面。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你写的?”我问。
“以前的我。”
“什么叫以前的你?”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教室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快结束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你请假了?”她问。
“嗯。”
“去哪?”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家,可能去河边。”
她站起来。“走吧。”
“去哪?”
“河边。”
我跟着她走出教室,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递交了请假条。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斜斜的方块。我们下楼,走过空荡荡的操场边,有了请假记录就可以在门口扫脸出去。保安在门卫室看手机,没抬头。
外面就是街。
都江堰的街总是湿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水汽的味道。我们往河边走,没说话。她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像在数。我跟上她的步子,也慢下来。
路过那家奶茶店,我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那天她坐在那里等我,面前放着一杯没喝过的奶茶。
“你那天等了我多久?”我问。
她想了想。“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她没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那条路。我跟上去。
水还是那么急。都江堰的水永远这么急,从山里冲下来,浑的,翻着白沫,往下游跑。这几天好像更浑了,可能是上游下雨了。我站在岸边,看着水,脑子里想着那个笔记本。那些字。那些日期。她说“以前的我”。什么意思。
她蹲下来,看着水。我也蹲下来。我们并排蹲着,像两只鸟落在电线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水每天都是新的。”
“你说过。”
“嗯。”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她把手指伸进水里,凉的,很快又抽出来。水从她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回河里。她看着那些水滴,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我问。
“不想去。”
“老师不管?”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没人管我。”
我愣了一下。想问她为什么没人管,但没问出口。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水。
远处有船经过,突突突的,很小一条,大概是打捞垃圾的船。船上一个人,穿着橙色救生衣,拿着长长的网兜,在水里捞。他捞起一个塑料瓶,扔进船上的筐里。船慢慢往下游开,突突声越来越远。
“他每天都要捞。”她说。
“你见过他?”
“嗯。”
“经常来?”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前走。我跟上去。我们走了很久,走到那条岔出来的小支流。水变浅了,清了点,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还是那样,圆的,滑腻腻地长着青苔。
她停下来,蹲下,看着水。我也蹲下。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的鱼,灰扑扑的,在水底石头间钻来钻去。她伸出手,想碰它们。鱼游走了,很快,只剩下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抓不到。”她说。
“嗯。”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指放回水里,不动。水从她指间流过,凉的。她就那么放着,像在等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那只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眼睛。她很快用手拨回去,重新遮住。动作很快,像一种习惯。
“你为什么总遮着那只眼睛?”我问。
她没回答。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然后把湿袖子卷起来。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痕迹还在,很淡,像很久以前留下的。这次我没移开目光。她看见了,但没用手盖住。
“小时候弄的。”她说。
“怎么弄的?”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些痕迹。很浅,但很多,一条一条的,像某种语言的笔画。我想问更多,但不知道从哪问起。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她站起来,往回走。我跟上去。
走到那段浅水的地方,她停下来。她看着水里的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有些石头在这里很多年了。”
“嗯。”
“比我们活得久。”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还是看着那些石头。石头被水磨得很圆,青苔长得厚厚的,滑腻腻的。
“石头没有记忆。”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愣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知道石头有没有记忆。我不知道很多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岔路口,她往右拐。我往左。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明天还去河边吗?”她问。
“不知道。可能要上课。”
“嗯。”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走到巷口,她没回头,拐进去,消失。
我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妈不在。客厅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我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关上门。窗帘拉着,房间很暗。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它还在那里,形状像地图。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空着。
但空气里好像有一点冷香,很淡,淡得像错觉。可能是刚才在河边沾上的。也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她说,石头比我们活得久。她说,你怎么知道石头没有记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我睡着了。睡得不沉,一直做梦。梦里我在河边走,走了很久,走到那条小支流。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蹲在那里,看着水。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也看我。她说,你看。我低头看。水里倒映着我们的脸,两张脸,挨得很近。然后水动了,脸碎了,拼不起来。
我醒了。
天已经暗了。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黄的,落在窗帘上。我拿起手机看时间。六点半。晚自习七点开始。来得及。
我起床,洗了把脸,出门。
晚自习很无聊。数学,英语,语文,轮着来。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脑子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周晓晓在旁边写作业,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我转头看她,想起她坐的那个位子。上午她坐在这里,把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笔记本,她放回口袋的时候,我看见了封皮上有一个字。很小,铅笔写的,快磨没了。那个字是“玉”。
莫玉的玉。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去厕所,把手机开机。躲进隔间,蹲着,看屏幕。信号一格,慢慢变成两格。消息弹出来。没有她的。只有班群几条通知,和移动公司的话费提醒。
我给她发了一条:“睡了吗?”
发完就后悔了。九点多,谁会睡。但不想撤回。我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回。我把手机关机,放回书包,出去。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物理。老师讲卷子,讲得很快,我跟不上。我看着窗外,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窗户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的灯,和一张张模糊的脸。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很冷。都江堰的晚上总是很冷,水汽重,风一吹就透进骨头里。我骑上车,往家走。路过那条巷子口,我停了一下。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昏黄的,照着一点点路面。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
到家已经十点半。我妈睡了,客厅灯关着。我轻手轻脚换鞋,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空着。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她说,水每天都是新的。她说,石头比我们活得久。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读,我没去。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我妈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她出门上班之后,我起床,洗漱,出门。
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老房子,墙上青苔。走到那扇木门前,我站住。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踩落几片瓦,碎了,声音很脆。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穿着睡衣,还是那件灰色的,头发有点乱。她的脸比昨天更白,白得有点透明。嘴唇也是白的。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请假了。”
她没说话。她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门的位置。
我走进去。里面还是那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她走回床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床很软,陷下去一块。
“你没睡好?”我问。
她摇头。
“又咳了?”
她点头。
我看着她的脸。真的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我想问她为什么不去医院,但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去的。
“你一个人住,谁照顾你?”我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
我愣了。我。我怎么照顾她。我每天来,坐一会儿,然后就走了。这就是照顾吗。
“不是。”我说。
她没说话。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凉的,滑的。那股冷香变得很近,很浓,像要把我包围起来。
我不敢动。
她就那么靠着,很久没动。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我不敢问。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动。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反着光。
“你会走的。”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会走吗。我每天都来。但我每天都会走。我会一直来吗。我不知道。
她没等我回答。她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我。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你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被子鼓起的一团,和露在外面的黑头发。我想伸手碰她,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没动。
“我明天来。”我说。
她没回答。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光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巷子里。天还是灰的,和门里一样的灰。
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她靠在我肩上的感觉。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但她存在。她的头发,她的冷香,她的呼吸。都存在。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空着。
但空气里好像有一点冷香,很淡,淡得像错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说,你会走的。她说,你走吧。她说,我明天来。我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会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