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梦 ...

  •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搬家前小区的院子里。院子很小,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细细的草。墙角有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天是灰的,像都江堰最常见的阴天,光线很淡,没有影子。
      我低头看,地上有一只鸟。
      是死的。麻雀,灰色的羽毛,眼睛闭着,爪子蜷缩在肚子上。它躺在那里,很小一团,像一片落叶。我不知道它怎么死的。可能是撞在玻璃上,可能是病死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它就那么躺着,没有人动。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是她。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太长,盖住手。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鸟,没说话。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鸟的羽毛。鸟不动,当然不动。她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它。
      “埋了吧。”她说。
      我点头。
      我们蹲在那里,用手挖土。院子角落的土很硬,挖不动。她换了个地方,靠近石榴树那边,土软一点。我们并排蹲着,用手指抠,指甲里塞满黑泥。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有土被挖开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坑挖好了。不大,刚好够放那只鸟。她站起来,走回去,把鸟轻轻捧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把鸟放进坑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土推回去。
      土盖住了鸟。盖住了灰色的羽毛,盖住了蜷缩的爪子。最后只剩一小堆新土,比旁边高一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我还是听不清。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传不过来。我凑近她,想听清楚。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的睫毛。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着,有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四个字:“鸟飞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鸟飞走了。什么意思。我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脑子很沉,像灌了铅。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给她回消息:“什么鸟?”
      发完我就后悔了。凌晨三点,谁会回消息。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扶手,椅背,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她回了:“你梦里的那只。”
      我愣了。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咚咚的,在耳边。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怎么知道我梦见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梦。我还没告诉她。
      我打字:“你怎么知道?”
      发过去。等了一会儿。没回。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我盯着屏幕,看着时间跳了一分钟,两分钟。她可能睡着了。可能不想回。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是我梦出来的。
      但消息记录在那里。她发的。两个字。鸟飞走了。我发的。你怎么知道。都在。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院子,石榴树,鸟,她蹲在我旁边。她说的那句话,我始终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又拿起手机。三点二十。没有新消息。
      我给她发:“你在哪?”
      发完就后悔了。凌晨三点问别人在哪,像个疯子。但我不想撤回。我看着屏幕,等着那两个字变成“已读”。没有。一直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我拿起手机,三点四十那条她没回。我往上翻,翻到“鸟飞走了”那条。还在。不是梦。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我妈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说没睡好。她说晚上少看手机。我说嗯。
      出门的时候,我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右是学校,往左是她那条巷子。我往左走。
      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老房子,墙上青苔。走到那扇木门前,我站住。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踩落几片瓦,碎了,声音很脆。我抬头看天。灰的,和昨天一样。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穿着睡衣,很宽松的灰色棉布,袖子还是那么长,盖住手。头发有点乱,刘海遮住那只眼睛。她的脸比平时更白,白得有点透明。嘴唇也是白的。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门的位置。
      我走进去。
      里面很暗。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我看不清整个房间,只能看见近处的东西。一张床,被子掀开一角,她刚从里面出来。一把椅子,上面搭着校服。一张书桌,堆着几本书。墙上贴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她走回床边,坐下。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我坐。
      我坐下。床很软,陷下去一块。她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那股冷香又出现了,混着刚睡醒的味道,很淡,像还没散开。
      “你怎么来了?”她问。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又像昨晚咳过。
      “你发的消息。”我说。
      “嗯。”
      “‘鸟飞走了’,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手指抠了抠,指甲边缘又红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什么东西。
      “你梦见什么了?”她问。
      我愣了愣。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但我想起她发的那条消息,她好像知道我在做梦。我开口说:“梦见我搬家之前的院子,华夏名居那边。石榴树。地上有只死掉的鸟。你和我一起把它埋了。”
      她听着,没说话。她的眼睛看着墙,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最后说了句话,”我说,“我没听清。你说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反着一点光。她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
      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下次还会回来的。”
      我愣住了。下次还会回来的。那只鸟。埋掉的那只。她说下次还会回来的。什么意思。鸟已经死了。埋了。怎么可能回来。
      “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堆书里翻出什么东西。她走回来,把那东西递给我。
      是个笔记本。很旧,封皮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我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字。铅笔,很小,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又来了。”
      和图书馆那本空白的书里写的一样。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看见。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
      “你写的?”
      她摇头。
      “那谁写的?”
      她没回答。她把笔记本拿回去,翻到后面,又递给我。那一页写着日期。很久以前的日期,比我出生还早。旁边写着几个字:“她今天没来。”
      我又翻了几页。很多日期,很多字。有的写着“她又出现了”,有的写着“她到底是谁”,有的写着“我好像认识她”。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被水洇过,糊了。但能看出来,都是同一个人的字。
      我看着这些字,脑子里有个地方在动。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升,但升不到水面。
      “这是谁的?”我问。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以前的我。”
      我没听懂。以前的我。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写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她伸出手,把笔记本拿回去,合上,放回书桌上。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话题转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没。”
      她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一桶泡面。她撕开泡面,倒水,盖上。然后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等三分钟。”她说。
      我们坐着,等泡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走动声,嗒,嗒,嗒。我看着那个钟,很旧了,指针是黑色的,表面发黄。它走得很准,一秒一秒地走。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你爸妈呢?”
      她没回答。她看着那个钟,像在数秒。泡面好了。她站起来,把面端过来,放在我们中间。她递给我叉子。
      “你先吃。”她说。
      “你呢?”
      “不饿。”
      我看着她。她的脸真的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我想起她昨天咳成那样,想起她手上的痕迹。我想问她,但不知道从哪问起。
      我吃了几口面。味道很淡,没什么特别。她看着我吃,像之前看着我喝水、喝奶茶一样。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我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
      “你认识我吗?很久以前?”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黑,黑得像两个小洞。然后她说:“你该去学校了。”
      我低头看手机。七点五十。我请假请到了八点二十。来不及了。我站起来,放下叉子。
      “我走了。”我说。
      她点头。她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我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回头看她。她站在门里,站在暗处,只有轮廓能看清。
      “晚上还来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我想说不知道,想说看情况,想说也许。但开口说的是:“来。”
      她点点头。她把门关上,很轻,咔哒一下。
      我站在巷子里,眼睛还没适应光。天还是灰的,和门里一样的灰。我往学校跑,跑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看不清里面。
      那天在学校,我一直想着那个笔记本。那些字。那些日期。她说“以前的我”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她为什么总看着我。她怎么知道我做梦。
      我是走读生,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那条巷子。
      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看着墙。窗帘还是拉着,房间还是那么暗。我走进去,坐在她旁边。她没看我,继续看着墙。
      “墙上有什么?”我问。
      “没有。”她说。
      “那你看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像反着光。她忽然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脸。凉的,轻轻的,像碰那只死掉的鸟一样。
      “你还在。”她说。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她的手放下来,放回膝盖上。她继续看着墙。我坐在她旁边,也看着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的腻子,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我们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什么都看不清。她没开灯,我也没开。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很轻,我的稍微重一点。
      后来她动了。她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我。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你睡这吗?”她问,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只能看见被子隆起的一团,和露在外面的黑头发。
      “我明天来。”我说。
      她没回答。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巷子里。我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
      空气里好像有一点冷香,很淡,淡得像错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坐在床边,看着墙。她抬起手,碰我的脸。她说,你还在。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那她呢。
      她在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