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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咳 ...

  •   她开始出现在各个地方。
      先是图书馆。那天下午我去图书馆还书。图书馆在老城区,一栋灰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我走进去,里面很暗,日光灯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书架很高,挤得很密,走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我往里面走,走到文学区,找上次借的那本书的位置。书架尽头有个人影,蹲在地上,翻着最下层的那排书。我没在意,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
      她抬头。
      我也低头。
      是她。
      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书,封面褪色,看不清书名。她看着我,没说话。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黑,黑得像两个小洞。
      “你在这干什么?”我问。
      她站起来,把书放回原位。“随便看看。”
      我看着她放回去的那本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一点痕迹。我伸手抽出来,翻开。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什么,墨水洇开,看不清。再往后翻,是空的,没有字,整本都是空的。
      “这是空白的。”我说。
      “嗯。”
      “你拿空白的看什么?”
      她看着我,没回答。她把书从我手里拿回去,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我低头看。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很小,铅笔写的,快磨没了:又来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又来了。什么意思。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她说。她把书放回去,往出口走。我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光线很暗,看不清哪本是那本。
      然后是操场看台。
      那天体育课,做完拉伸运动就自由活动。我站起来,往看台那边走,想找个地方坐。
      看台最上面,有个人坐在那里。
      是她。她抱着膝,看着操场。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照得有点发灰。我爬上台阶,走到她旁边,坐下。她没看我,继续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乱糟糟的。
      “你没上体育课?”我问。
      她摇头。“不想上。”
      “不会扣分?”
      她没回答。她看着操场,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着下面。那个穿红衣服的,跑得最慢的那个。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穿红衣服的是三班的一个女生,我不认识。她跑得很慢,落在最后,步子很小,像跑不动了。
      “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她说。
      “你认识她?”
      她摇头。“只是看见。”
      我们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热,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她身上那股冷香被太阳晒得淡了一点,但还是能闻到,混在风里。她忽然咳了一声。很轻,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
      我没在意。
      然后是奶茶店。
      那天放学下小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躲雨。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奶茶店的玻璃窗后面,有个人在看我。
      是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没喝。她看着我,像在等我看她。我穿过马路,推开门,走进去。店里很暖,有股奶精和茶的味道。空调开得很足,嗡嗡响。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这?”我问。
      “等人。”
      “等谁?”
      她看着我。“你。”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没回答。她把那杯奶茶推到我面前。“我没动过。”她说。我低头看,奶茶是原味的,珍珠沉在杯底,黑黑的一层。吸管插好了,上面套着纸套。
      “我不渴。”我说。
      “嗯。”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店员在后面做奶茶的声音。雨打在玻璃窗上,一道道往下流。外面的街景被雨弄糊了,人影憧憧,看不清。
      我忽然想起上次在桥洞,她也这么坐着,也是这么看着我。那时候她给我递水。现在给我递奶茶。好像她的存在方式,就是给我递东西。
      “你总给人递东西吗?”我问。
      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她这个。
      她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她看着我,那只眼睛眨了眨。“有时候想递,有时候不想。”
      “那现在呢?”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放在桌上,骨节泛白,指甲边缘还是红的。她开始抠指甲,抠得很轻,像在想事情。
      然后她咳了一声。比上次重一点,但还是一声就停。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好像比之前白一点,也可能是光线问题。奶茶店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显得有点苍白。
      “你感冒了?”我问。
      “她摇头。”
      “那怎么咳?”
      “喉咙有点干。”她说。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没再抠。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凉的。珍珠也是凉的,有点硬。我嚼了几下,咽下去。她又看着我,看我喝。
      “好喝吗?”她问。
      “还行。”
      她点点头,像得到了答案。她又开始看窗外。雨还在下,毛毛雨,看不清雨丝,只能看见玻璃上一道道的痕迹。
      “你等了我多久?”我问。
      她想了想。“没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回过头,看着我。“不知道。”她说,“就是等。”
      我没再问。我们坐着,听着雨声和空调声。她偶尔咳一声,很轻,像怕打扰谁。我把那杯奶茶喝完了,珍珠也吃完了,杯底只剩一点焦糖色的液体。她把杯子拿过去,看着杯底,看了一会儿。
      “走吧。”她说,“雨小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跟上去。推开门,雨果然小了,几乎停了,只剩空气里湿湿的,潮潮的。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透不出光。
      “明天还下吗?”她问。
      “我不知道。天气预报说阴天。”
      “嗯。”
      她往前走。我跟在她旁边。走到岔路口,她往右拐。我往左。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明天见?”我问。
      她想了想。“可能。”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和之前一样,像在数步子。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弯下腰,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很厉害。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停不下来。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隔着这么远,我都能听见那种咳声,很干,很空,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跑过去。
      跑到她身边,她已经不咳了。她直起腰,看着我。她的脸比刚才更白,嘴唇也是白的,只有那只眼睛还是那么黑。她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手上什么都没有。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头。“没事。”
      “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不用。”
      她往前走,走进巷子。我跟在后面。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青苔,地上有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她走得很慢,比刚才还慢。我跟在她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一扇门前,她停下来。那是扇木门,旧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里面很暗。
      “我到了。”她说。
      “嗯。”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反着光。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拿出来。
      “明天,”她说,“还来吗?”
      我愣了一下。“来哪?”
      她没回答。她松开手,转身走进去,把门关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牌号,没有春联,只有剥落的漆和发黑的木头。我站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天开始飘雨,又细又密。我没带伞,只能快走。走到家的时候,头发湿了,校服也湿了一层。我外婆在客厅看手机,问我怎么不打伞。我说雨不大,不用。
      我换掉湿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裂痕还在,也都还是那个形状。我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事。她咳成那样,真的没事吗。她住的那扇门,为什么没有门牌号。她说还来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空气里没有冷香,只有我自己身上的味道,潮潮的,带着雨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弯着腰咳嗽的样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抹嘴角的那只手。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凉的。
      后来我睡着了。睡得不沉,一直做梦。梦里我在一条巷子里走,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青苔。我走了很久,走到一扇木门前。门开了,她站在里面,很暗,看不清脸。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她说,进来吗。我说,进。然后我就醒了。
      天亮了。窗帘没拉,灰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我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下来。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上学。走到岔路口,我停了一下。往右是去学校,往左是她住的那条巷子。我往右走。
      一整天都没看见她。
      课间操的时候,我往四楼看了一眼。三班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但没看见人。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转了一圈,没看见她。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人都走光了,也没看见她。
      我往那条巷子走。
      巷子还是那样,窄窄的,两边老房子,墙上青苔。我走到那扇木门前,站住。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天又开始飘雨,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站了很久,久到头发开始湿了。门始终没开。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很暗,看不清里面。雨下得大了一点,沙沙的,打在树叶上。
      我往家走。
      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我盯着它,想着那扇门,想着她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明天去学校能看见她吗。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空着。
      但空气里好像有一点点冷香。很淡,淡得像错觉。我吸了吸鼻子,想闻清楚。但什么都闻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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