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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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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现在学校,是在周三。
我身体不好,课间操是素来不去的,今天也是。我在教室里面补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响,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我趴在桌上不停地转笔,一道题看了三遍还是没有看懂。
门开了。
我抬头,以为是学生会查人来了。不是。是她。她穿着校服,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她看着我,没说话,像在确认是不是这个教室。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你……”我双唇颤了颤,“怎么在这儿?”
她走进来,把门带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上次一样。她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那是周晓晓的位置,周晓晓今天请假,桌子空着。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露出一角笔记本。
“转来了。”她说。
“什么?”
“转学。”她看着我,“今天刚办完手续。”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意思。但没有。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上次以为她是我们学校的,但没在班里见过她。
她摇头。“之前不在。现在在了。”
“哪个班?”
她指了指天花板。“楼上。三班。”
三班在四楼。我从来没上去过。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怎么知道我在这个班?我没告诉过她我几班,她也没问过。但转念一想,可能上次在校门口碰见那次,她看见我往这个方向走。也可能她问过别人。也可能。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那道数学题。但看不进去。她在旁边坐着,翻她的笔记本,纸页沙沙响。空气里又开始弥漫那股冷香,很淡,混在教室里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里,像一条细线,往我这边飘。
我转头看她。她在写字,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笔尖落下去很轻,像怕戳破纸。她在写什么,我看不清。
“你作业写完了?”我问。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有。”
“那你写什么?”
她没回答。她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我低头看。不是作业。是一行字,很小,笔画很细:走廊尽头第三扇门,往左走,有楼梯。
我抬头看她。她也抬头,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很慢。
“什么意思?”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书包没拿,就放在桌上。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来吗。”
她拉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广播体操音乐停了,操场上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课间操快结束了。我低头看那道数学题,还是没看懂。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尽头第三扇门。我数过去。第一扇,二班后门。第二扇,二班前门。第三扇,是楼梯间旁边那扇小门,平时锁着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写着“设备间”三个字。
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很暗。楼梯很窄,水泥的,往上走,拐个弯,更暗。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我往上走,走得慢,手扶着墙。墙是凉的,潮湿的,有股霉味。走到拐弯的地方,我看见前面有光,从上面照下来。
我走上去。
是楼顶。门开着,她站在门边,等我。我走出去,被风吹得眯起眼。楼顶很空,水泥地面,有几根管道从角落伸出来,漆成银色。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只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眼睛。
她戴着黑色美瞳。那只眼睛和另一只一样黑,黑得看不见瞳孔。但我看见她很快低下头,用手把头发拨回去,重新遮住。动作很快,像一种习惯。
“这边没人来。”她说。
我看着四周。楼顶能看到整个学校,操场,教学楼,远处的居民楼,再远一点,是山的轮廓。今天天气好一点,云没那么厚,山能看见一点,青灰色的,很淡。
“你来过很多次?”我问。
她点头。原来的学校也常去楼顶。
原来的学校在哪?
她没回答。她走到楼顶边缘,那里有一圈矮墙,不到腰高。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风还在吹,她的校服被吹得鼓起来,贴在身上。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远处。
“你那个本子上写的,”我问,“怎么知道那个门能开?”
她转过头看我。“那个门一直能开。”
你去过?
她点头。“今天早上。”
我愣了一下。今天早上她才转来,就能找到那个门?我看着她,想问她怎么找到的。但没问出口。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看着远处,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我问。
她抬起手,指着远处。“那里。”
那里是山。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山在云下面,很安静,像在睡觉。
“山?”
“嗯。”
她把手放下,继续看着那里。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凉的,带着点湿。山里的风。我忽然想起上次在河边,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山里很凉,水也凉。
“你去过那边?”我问。
“很久以前。”
“一个人?”
她点头。又摇头。“有时候一个人。”
我没再问。我们站在楼顶,风吹着,远处下课铃响了,隐隐约约传过来,被风吹散。操场上开始有人走动,小小的,像蚂蚁。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光映得有点白,睫毛很长,眼睛一直看着山的方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那只藏着的眼睛始终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这次她没写字,也没被雨声盖住。她说了两个字。
“莫玉。”
莫玉。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莫玉。两个很普通的字,但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起来。
“我叫——”
“我知道。”她说。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她点头。“陈叙。”
我没告诉过她。上次在桥洞,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但她说得对。陈叙,这是我的名字。我想起来了,像想起来一件一直知道的事。我叫陈叙。都江堰人。高中生。我住在那条街,那栋楼,那个房间。
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告诉过我。”
“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很久以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只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我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玩笑,谎言,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风吹着,远处下课铃又响了,这回清楚一点,是第二遍。
“该回去了。”我说。
“嗯。”
她先往门那边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刘海。
“你的头发。”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风吹乱的刘海,翘起来一撮。我用手按下去,按不平。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门里。
我跟进去。楼梯很暗,我走得很慢,扶着墙。她走在我前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走到拐弯的地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很久以前。是多久?”
她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很久,”她说,“久得记不清了。”
我想再问,但已经走到一楼那扇小门前。她推开门,光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出去,等适应了光,她已经走远了。走廊那头,她往楼梯方向走,上楼,消失。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下午有体育课。我和“姗姗来迟”的周晓晓约好了打羽毛球,打了几轮,我总接不到球。周晓晓说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说没怎么。她说你刚才看楼上。我说没有。她说有,我看见你看了好几眼。
我抬头看楼上。四楼,三班的窗户。窗户开着,但看不见人。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周晓晓把球拍递给我:“再来一局。”
我接过球拍。她发球,我接住,打回去。她接住,打回来。球在我们之间飞来飞去,很规律,像钟摆。我看着球,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
那个门。那个楼梯。楼顶的风。她的名字。她说很久以前。她说我告诉过她。我没告诉过她。我想不起来告诉过她。但她说得很肯定,像在说一件事实。
球落在地上。我没接住。
周晓晓喊我,你想什么呢。
我走过去捡球。没什么。
我于是又请假了。没有理由,就是不想在学校继续待着。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很多,往外涌,骑车的,走路的,挤公交的。我等了一会儿,没看见她。可能她跟我不一样,不喜欢请假。可能还在楼上。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学校,只是我幻想出来的。
但我知道不是幻想。我见过她三次。第一次在房间。第二次在河边。第三次在楼顶。她真实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凉。
我往回走。走到那条岔路口,我停了一下。往左是回家,往右是河边。我往右走。
河边还是那样。水还是那么急,那么浑。我走到那段浅水的地方,蹲下,看水里的石头。青苔比上次更绿了,滑腻腻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滑的,像摸到什么活的东西。
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抬头。是她。
她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她换了衣服,又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子盖住手。头发披着,被河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在这?”我问。
她蹲下来,也看水里的石头。“你呢?”
“我随便走走。”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
我们蹲着,看着水。水流得很快,打着旋往下走。她把手伸进水里,袖子湿了一截。我看着她的手在水里,手指张开,被水冲着,像五条白色的小鱼。
“凉吗?”我问。
她摇头。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然后把湿袖子卷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很淡,像很久以前留下的。我看见了,但没问。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盖住,像不想让我看见。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她往右拐。“你家往那边?”我问。她点头。我往左拐。我们站在路口,互相看着。
“明天见?”我说。
她想了想。“可能。”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拐进去,消失。
我转身回家。
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它还在那里,形状像地图。裂痕也还在那里,像眼睛。我盯着那块水渍看,看着看着,觉得它像一个人的侧脸。有额头,有鼻子,有下巴。我眨了眨眼,再看,又只是一块水渍。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空着。
但空气里有股冷香,很淡,像她来过。也可能是我身上沾到的。下午蹲在河边,她离我很近。也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站在楼顶的样子,风吹着头发,看着山的方向。是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的样子。是她说的那两个名字。莫玉。陈叙。
我认识她吗。
我不知道。
但有个地方,很深的地方,有个声音在说,你认识她。很久以前就认识。久得记不清了。
我睡着了。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