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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湿 ...

  •   第二次见她,是在河边。
      那天下午我不想待在学校,随便找了个理由请假回家。我顺着柏条河往北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都江堰的水永远那么急,浑的,翻着白沫往远处冲。我走了很久,走到那条岔出来的小支流,水变浅了,也清了点,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水磨了很多年,表面滑腻腻地长着青苔。
      她蹲在岸边,看着水。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她换了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灰色的宽大卫衣,袖子太长,盖住手指,只露出指尖。头发还是那么长,从背后垂下去,发尾差点碰到水面。我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脑子里有个地方在动,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冒,但冒不到水面就散了。
      她回过头。
      好像她知道我站在那里一样。她看着我,没说话,也没站起来。那只露出来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黑得看不见底。刘海遮住另一只,风一吹,动了动,还是看不见。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水里有鱼吗。”我问。
      她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她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水。我也看着水。水流得很快,但到了这一段,因为石头多,变得乱糟糟的,打着旋往东走。漩涡很小,转几圈就散了,又出来新的。我盯着一个漩涡看,看它怎么形成,怎么转,怎么散。散了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来过这里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我想了想,想不起来。都江堰的河边我肯定来过很多次,特别是柏条河,离我家不远。三年级搬到这里的时候和我外公,后来散步和我妈,再后来和同学。但这一小段,这些石头,这片浅水,我不知道。
      “可能来过。”我说。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的,带着一股腥味——水草的腥味。我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往上拉。她还穿着那件薄卫衣,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不觉得冷。
      “你不冷吗。”我问。
      她摇头。
      “你手不冷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一点,骨节泛白,指甲边缘还是红的,和上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说冷,也没说不冷。
      我们蹲着,又看了一会儿水。天还是阴的,比上次更阴,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远处有雷声,闷闷的,滚过去,又滚过来。
      “要下雨了。”我说。
      “嗯。”
      “走吗。”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麻得站不直,我扶着她的肩,她没躲,让我扶着。她的肩膀很窄,隔着卫衣能摸到骨头。麻劲儿过去,我松开手,她往前走,没回头。
      我跟上去。
      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走得不快,她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我跟着她的步子,也慢下来。河边的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裂缝里长草,草叶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雷声又响了,这次近了一点。
      “走快点吧。”我说。
      她没说话,但步子快了半步。我们走到桥洞那里,雨开始落了。一开始是几滴,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灰。然后密起来,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是雨声。
      我们跑进桥洞。
      桥洞不深,就几米,另一头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地上有干草,不知道谁堆的,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钓鱼的人。她坐在干草上,抱膝,看着外面的雨。我站在她旁边,靠着墙,也看雨。
      雨很密,密得看不清对面的河岸。河面被雨砸出无数小坑,小坑刚出现就被水流冲走,又出现新的。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轰轰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响。
      她身上那股冷香被雨打湿了,变得更重,更近。我能闻得很清楚,像她坐在我旁边一样——她就坐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一米。我低头看她,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的是帆布鞋,白色的,已经湿了,沾着泥。
      “鞋湿了。”我说。
      “嗯。”
      “冷吗。”
      她摇头。她抬起头,看我。桥洞里光线暗,她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只眼睛,反着一点外面的光,亮亮的。她的睫毛很长,被雨打湿了,粘在一起。
      “你头发湿了。”她说。
      我摸了一下,确实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我没带伞,刚才跑进来那几步就淋成这样。我用手把头发往后拨,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她站起来,靠近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到墙。她没停,站在我面前,抬起手。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凉的,碰到我的额头。她把我的刘海往旁边拨,很轻,像怕弄疼我。她拨了几下,把我额前的湿头发拨到一边,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又坐回干草上。
      我看着她的动作,愣住了。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像我应该被这样对待。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外面雨还在下,声音很大,盖住了一切。
      “好了。”她说,“这样就不会滴水了。”
      我摸了摸额头。被她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谢谢。”我说。
      她摇头。“不用谢。”
      我又靠回墙上,看着她。她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雨。她的侧脸被桥洞外的光照亮一点,轮廓很柔和,像画上去的。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也是下雨,也是桥洞,她也是这么坐着,我也是这么站着。
      “我们是不是见过。”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水每天都是新的。”
      “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看雨。“水每天都是新的,”她说,“今天的雨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河也和昨天的不一样。”
      我没听懂。我站在那里,靠着墙,想她的话。水每天都是新的。那见过和没见过有什么区别。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是不是也是新的。我想不明白。
      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变成沙沙。空气里全是水汽,湿的,潮的,吸进肺里像吸进雾。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长在干草上一样。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我问。
      她没回头。她说了一个字,很短,被雨声盖住了。我没听清。
      “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她抬起手,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
      一笔,两笔,三笔。横,竖,撇,捺。她划得很慢,很轻,像怕我记不住。划完以后,她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我低头看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凉,很快就散了。我没记住,一个字都没记住。她的手指划过的痕迹,在我手心里消失了。
      “我没记住。”我说。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
      雨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关了开关。桥洞外亮起来,灰光变成白光,河岸对面的树能看清了,叶子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她从干草上拿起什么——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可能一直都在——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走吧。”她说。
      她走出桥洞。我跟上去。外面的路是湿的,水泥地反着光,踩上去有水溅起来。她走得快了一点,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卫衣后背深一块浅一块。
      “你去哪。”我问。
      她没回头。“回家。”
      “你家在哪。”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前面。”她说。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路过那一段浅水,石头上的青苔被雨冲得更绿了。路过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挂着水珠。路过一个钓鱼的人,穿着雨衣,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雕塑。
      她拐进一条巷子。我站在巷口,没跟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她走进去,走远,变成一个灰点,然后消失。
      我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没人出来,也没声音。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踩落几片瓦,碎了,声音很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洞那里,我停了一下。干草还在,上面有她坐过的痕迹,凹下去一块。我走过去,蹲下,用手摸那片干草。凉的,潮的,什么都没有。空气里还有一点冷香,很淡,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快散了。
      我站起来,看着河。
      河水流得比刚才更急,更浑,像把整个雨都吞进去。我看着水,想起她说的话。水每天都是新的。今天的河和昨天的河不一样。那明天的河呢。后天的河呢。我站在这里看河,和昨天站在这里看河,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
      我往回走。走得很慢,像她那样,像在数步子。走到那条岔路口,我往左拐,往家走。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一点,云层薄了,透出一点白。空气里全是湿气,吸进肺里凉凉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和楼道里的潮气混在一起。我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和我离开时一样。窗帘没拉,灰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书桌,椅子,床。椅子上什么都没坐。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或许是因为时间久远——也可能是因为都江堰的环境太湿润,我家的墙逐渐脆弱起来,不少墙皮已经脱落,不过我的房间还好,仅仅是有一条裂痕突兀地横在粉色的天花板上,从左上角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条狭小的眼睛,它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空逐渐黯淡下来。它还在那里,和我昨天看到的一样。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空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柏条河,那场雨,那个桥洞。她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看着雨。她站起来,靠近我,拨我的刘海。她的手指凉的,在我手心里划,划一个我没记住的字。
      我睁开眼睛,看自己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放下,闭上眼睛。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凉的,湿的,带着一点点冷香。很淡,像要散了。我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后来我睡着了。睡得不沉,一直在做梦。梦里还是柏条河,水更浑,流得更急。我站在岸边,看着水。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我蹲下去,凑近了看,水忽然涨起来,漫过我的脚,漫过我的小腿,凉的。
      我往后退,但退不动。水还在涨,漫过我的腰,漫过我的胸。我想喊,喊不出声。水漫过我的嘴,漫过我的鼻子,漫过我的眼睛。整个世界都是浑的,灰的,凉的。
      然后我醒了。
      天黑了。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黄的,落在窗帘上。我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下来。空气里还有一点冷香,很淡,像要没了。
      我转过头看椅子。
      椅子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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