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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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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是那种阴天的光,没有影子,像搁置了很久的水,浑浊的,发灰的。我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也没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我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对着我,两条腿并拢,脚尖点地。椅子是我妈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木质,扶手有裂纹,坐上去会吱呀响。但她坐着没声音。她也没动,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了很久。
我不认识她。
我想开口问你是谁,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喉咙干,像有层毛糊在那里。她看我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刘海遮住她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浑浊的珍珠白,像蒙了一层雾。我眨了眨眼,再看,那只眼睛又好像只是普通的黑——可能是光线问题,阴天的光总让人看不真切。
她站起来。
椅子果然吱呀响了一下。她走到我床边,低头看我。离得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冷的,像中药房里某个抽屉打开时散出来的那种,又像冬天晾在室内的衣服,潮潮的,带着水汽。她的头发很长,乌黑,垂下来的时候扫到我的手背,痒。
她弯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递给我。
杯子是我的,淡蓝色,杯口有个小豁口。我不记得里面有没有水,但递过来的时候是满的。我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冰,像放了一夜的那种凉。她看着我喝,等我喝完又把杯子接回去,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杯底碰着木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了。
还是那个姿势,腿并拢,脚尖点地,看着我。
“你……”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咳了一下,“你是谁?”
她没回答。
“你怎么进来的?”
她偏了偏头,刘海动了动,遮住的那只眼睛还是看不见。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或者说,没什么表情。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认识的痕迹?我见过她吗?好像没有。但脑子里有个地方,很深的地方,有个声音在说,你认识她。
我说不出那个名字。
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知道我应该有名字,身份证上有,作业本上有,我妈叫我吃饭的时候会喊。但此刻我坐在床上,面对一个不认识我的陌生人,我想不起来。
“我叫什么?”我问她。
她看着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听不清。
“什么?”
她摇头。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都江堰的车声总是这样,被水汽泡软了,传不远。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墙,灰色的,有几户装了防盗栏,锈迹从焊接点往外爬。天还是阴的,看不出时间。
我转回头,她还坐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又问了一遍,好像不问出点什么就不甘心。
她抬起手,指了指门。
门关着。我记得我睡前锁了,但我不确定。很多时候我锁了门,但早上起来发现门是开的,我妈说是她自己开的,给我送牛奶,但我没印象。可能这次也是。
“你是我妈让你进来的?”
她摇头。
“那你……”
她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在哪。她忽然站起来,又走到床边,这次没弯腰,只是站着,低头看我。她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泛白,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红,像是被抠过的。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
凉的。
像她身上的味道一样,凉的。
“没发烧。”她说。
她说话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不沙哑,就是低,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她说完就把手收回去了,转身走回椅子,坐下。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她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
“你是谁?”我又问。
她没回答。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黑色的,细长。我看了几秒才认出来,是美工刀。她把刀片推出来一点,盯着刀尖看。刀片很亮,和阴天的光不一样,是那种扎眼的亮。她看了一会儿,把刀片收回去,又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她都很自然,像只是掏出来确认一下这东西还在。
“你喜欢玩刀?”我问。
她摇头。
“那带着干嘛?”
她想了想,说:“忘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启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我看着窗外那道灰蒙蒙的光,又看她。她坐在那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人来接的小孩。
“你饿不饿?”我问。
她摇头。
“你渴不渴?”
她摇头。
“那你来干嘛?”
她看着我,那只眼睛眨了眨,很慢,像在想怎么回答。然后她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我愣了愣。她的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路有点远。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但没有。她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接受这个答案。
“你认识我?”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说话总是很短,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像怕说多了就收不回来。我换了个问法:“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想了想,点头。
“在哪?”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窗外。
“这里?”我问,“都江堰?”
她点头。
“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了。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开始抠指甲边缘,那里本来就红,被她一抠,好像有点渗血。她抠得很专心,像没意识到我在看她。我看着她的手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血渗出来一点,很小的红点。她用手指抹掉,又抠。
“别抠了。”我说。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然后把手指放回膝盖上,没再动。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但张了张嘴,又觉得问了也没用——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问了她的,又能怎样。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张地图,从我记事起就在那。我妈说楼上漏水漏的,但楼上换了好几户人家,水渍还在。
“你经常看那里。”她说。
我低头看她。她还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嗯。”
“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习惯了。”
她点点头,像懂了一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光涌进来更多了,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头发垂到腰。她的校服很宽大,袖子盖住半只手,只能看见指尖。她把手按在玻璃上,像在摸什么。
“那边是山。”她说。
我知道。都江堰往西看是山,只要天气好就能看见轮廓。今天阴天,看不见,只能看见更深的灰。
“你去过吗?”她问。
“去过几次。爬山。”
她没回头,还是按着玻璃。
“山里很凉。”她说,“夏天也凉。”
“嗯。”
“水也凉。”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她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转过身,又走回椅子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又响了一下,吱呀,很短。
“你困吗?”她问。
我不困。我刚醒。但我点头。
“那你睡吧。”她说。
“你在这我怎么睡。”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她走得慢,脚落在地板上没声音。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回过头看我。
“下次再来。”她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她拧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她留下的那股冷香,很淡,像要散了。我闭上眼睛,想睡,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是谁。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来看我。我认识她吗。在哪见过。
想不起来。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客厅没人,我妈不在,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我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的路上也没人。阴天把什么都压得很低,树,车,远处的楼。
她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凉的,带着点湿。山里来的风。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下次再来。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回到房间,坐在她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木头有点凉,好像还有一点温度,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我低头看地板,她坐在这里的时候脚踩在哪。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水杯,淡蓝色,杯口有豁口。我拿起来,里面还有水,喝了一口,凉的。
她刚才拿的就是这个杯子。
我把杯子放回去,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那把椅子。椅子空着,扶手上有裂纹。我想象她还坐在那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看着椅子,看了很久。
后来我睡着了。睡得不沉,一直做梦。梦里我在爬山,山路很陡,两边都是树,叶子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我爬了很久,爬到山顶,那里有个湖。湖面很平,灰的,像阴天的光。她站在湖边,背对着我。我走过去,走到她旁边,也看湖。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
“水里有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我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她抬起手,指着湖面。
“你。”
我低头看。水里倒映着一个人,但不是我的脸。那个人的脸被水波弄碎了,拼不起来。我想看清,蹲下去,凑近了看。水忽然变凉,溅到我脸上。我往后一退,醒了。
房间暗了。窗帘被拉严了,不知道是谁拉的。我躺着,喘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下来。空气里还有一点冷香,很淡,像要没了。
我转过头看椅子。
椅子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