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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眉深处 ...

  •   腊月的京城,雪下得绵密。

      静姝的咳疾是冬至那天复发的。起初只是几声轻嗽,夜里却骤然转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帕子上又见了红。太医连夜进府,诊脉后眉头深锁,退到外间才对潘君瑜摇头:“夫人这是沉疴入腑,心脉衰微,下官只能尽力。”

      “尽力”二字,说得艰难。潘君瑜立在廊下,看着里间昏黄的烛光,寒冬的夜风刮在脸上,竟不觉冷。她想起三十年前苏州潘府的新婚夜,想起静姝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的模样,想起辽东风雪里那封家信,想起杭州西湖边,静姝笑着说“若一直这样多好”。

      怎么就不能一直那样呢?

      承嗣闻讯从国子监赶回,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唤“娘”。十六岁的少年郎,已是挺拔模样,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静姝虚弱地抬手,摸摸他的脸:“莫哭,娘没事。”

      可怎么会没事。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人却一日日消瘦下去。到了年关,已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偶尔醒来,看见君瑜守在床边,她便笑:“你呀,总不好好歇息。”

      潘君瑜告了长假。腊月二十三那日,皇帝遣内侍来问,她跪在府门前接旨,听太监宣完慰勉之词,起身时眼前一黑,幸得墨雨扶住。回屋后,她去了佛堂。

      佛堂是静姝来京后设的,小小一间,供着观音。这些年来,静姝每日在此上香,求的无非是“平安”二字。如今轮到潘君瑜跪在蒲团上,她不信神佛,此刻却愿信。

      “信女潘君瑜,”她顿了顿,改了自称,“信士潘君瑜,今立誓:愿终身茹素,减寿十年,只求吾妻汪静姝病体得愈,平安顺遂。若得应验,必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一字一句,说得极缓。烛火在佛像前跳动,观音低眉,悲悯地望着这个跪在尘埃里的当朝尚书。

      不知是誓言应验,还是静姝自己挣着要活,过了年,病情竟真有了起色。咳血止住了,能进些米汤,偶尔还能靠在床头说几句话。太医再来诊脉,连连称奇:“夫人这是心有挂碍,不肯就去啊。”

      静姝的挂碍,是承嗣的婚事。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原是想着冲冲喜,如今新娘子已过了聘,吉日也定了,自然要办。静姝坚持要亲自操持,君瑜拗不过,只得让春梅等人帮着,将事项一件件拿到床前禀报。

      “喜帐要用茜素红的,嗣儿喜欢那个颜色。”

      “喜饼要多备些,街坊邻里都要送到。”

      她吩咐得仔细,精神竟一日好过一日。到了二月底,已能下床走几步。只是身子到底亏空得厉害,站不久,说会儿话便喘。

      三月初七那日,静姝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春梅为她梳头。铜镜里的人,鬓边已见了白发,眼角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年轻时那倾城的容貌,如今只剩下温婉的轮廓。

      “夫人今日气色好。”春梅轻声道。

      静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都要当婆婆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气色。”她伸手抚了抚鬓角,“替我多敷些粉,盖盖这病容。”

      潘君瑜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静姝端坐镜前,侧影单薄,肩胛骨在寝衣下清晰可见。她走过去,接过春梅手中的梳子。

      “我来。”

      她的手很稳,一下下梳过静姝的长发。青丝里掺了银白,像秋霜落在墨缎上。梳通了,挽成髻,又拿起眉笔。

      “画眉深浅入时无,”静姝轻声念。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君瑜接了下句,笔尖轻轻落在她眉上。

      这话说得自然,静姝却红了眼眶。她握住君瑜的手:“我的病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君瑜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是我委屈了你。”

      三十年。从苏州到京城,从辽东到杭州,再回京城。她给她诰命荣封,给她安稳宅邸,给她过继的儿子,给她人人称羡的“美满姻缘”。可唯独给不了的,是亲生骨肉,是平常夫妻的美满。

      静姝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委屈。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她仰脸看她,“我如今诰命加身,夫贤子孝,多少人羡慕不来。”

      这话说得真心。潘君瑜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却依然澄澈的爱意,喉头发紧。她放下眉笔,将人拥进怀里。

      “等嗣儿婚事办完,我向皇上请辞。”她低声说,“我们回苏州,回老宅。我陪你看玉兰,你陪我读书,就像当年说的那样。”

      静姝在她怀中点头:“好。”

      三月初八,天公作美。

      潘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承嗣的新娘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女,书香门第,温婉知礼。静姝穿着诰命礼服,端坐正堂主位,虽敷了粉,仍掩不住病容,可眉眼间的笑意是真切的。

      新人行礼时,承嗣与新娘三拜九叩。静姝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刚来潘府时襁褓中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喊“爹爹”“娘”,想起他病中握着自己的手说“娘要好好的”,时光竟这样快。

      礼成,新人敬茶。静姝接过儿媳茶时,手微微发抖。她将早备好的红封和一对玉镯放在茶盘上,轻声道:“往后要和睦。”

      新娘乖巧应下,抬头时看见婆婆眼中的泪光,心下感动,也红了眼眶。

      宴席设在花园。静姝撑了半日,实在乏了,君瑜便扶她回房休息。卸下沉重的翟冠,换回常服,静姝靠在榻上,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忽然笑了。

      “笑什么?”君瑜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想起我们成婚那日。”静姝看着她,“苏州潘府,也是这样热闹。你穿着大红喜服来迎亲,好看得让我挪不开眼。”

      君瑜也笑:“那夜我还说要去书房温书。”

      “让我等了三年。”静姝接道,眼里有狡黠的光。

      “是我不好。”

      “没有不好。”静姝靠在她肩上,“那三年,你每月都来信。字迹工整,语气克制,可我知道,那是你。”

      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这个“夫君”与众不同,知道这段姻缘注定坎坷,可她义无反顾地来了,等了,爱了。

      窗外月色渐明,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承嗣来请安,一身喜服还未换下,脸上带着少年人的羞赧与喜悦。

      “爹,娘,儿子今日成家了。”

      君瑜看着他,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她拍拍他的肩:“往后便是大人了,要有担当。”

      “儿子明白。”

      承嗣退下后,屋里又静下来。红烛燃了一半,烛泪堆成小山。静姝忽然说:“君瑜,我这一生,很圆满。”

      君瑜转头看她。

      “真的。”静姝微笑,眼中映着烛光,“幼时父母疼爱,嫁得如意郎君,晚年子媳孝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顿了顿,“只是我舍不得你。”

      这话说得轻,却像重锤砸在心上。君瑜握紧她的手:“我们要白头偕老的。你答应过我。”

      “嗯,答应过。”静姝闭上眼睛,“所以我会好好养着,好好活着。看你致仕归乡,看你白发苍苍,看承嗣的孩子喊我们祖父祖母。”

      她的声音渐低,睡着了。君瑜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静姝脸上。那张不再年轻的容颜,在她眼中,依然是最初惊鸿一瞥的模样。

      三十年了。

      从苏州到京城,三千里路,她们走了三十年。如今尘埃落定,儿子成家,她们也该有自己的余生。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烛光下,她提笔写道:

      “臣潘君瑜谨奏:臣蒙天恩,累官至户部尚书,入阁办事,夙夜兢惕,恐负圣心。然臣年逾半百,鬓发已星,近年多病,恐难胜任机要。伏乞陛下怜臣衰朽,准臣致仕归乡……”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她回头看看榻上安睡的人,继续写道:

      “臣妻汪氏,久病缠身,需江南水土将养。臣愿携妻归老苏州,课子读书,安度残年。若蒙恩准,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搁下笔,已是四更天。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她将奏疏封好,放在案上。然后回到榻边,和衣躺下,轻轻将静姝拥入怀中。

      怀中人动了动,呢喃一声“君瑜”,又沉沉睡去。

      潘君瑜闭上眼睛。

      明日,便递这封奏疏。

      往后余生,都是她们的日子。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那株静姝亲手种下的玉兰,已结了满树花苞。

      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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