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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浙江抚治 ...

  •   外放的旨意是开春时下来的,任浙江巡抚,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这虽是平调,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帝对潘君瑜的回护,江南富庶之地,远离京城纷争,却又是一方封疆,不算贬谪。

      离京那日,承嗣刚满六岁。孩子不懂离别意味,只兴奋于能坐大船南下。静姝将府中器物一一归整,那些象征身份地位的诰命服饰、御赐器物皆仔细封存,只带寻常衣物与几箱书籍。轻车简从,倒有几分当年北上时的模样。

      杭州的巡抚衙门临着西湖,推窗可见烟波。静姝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后园种下一株玉兰。承嗣进了杭州府学,每日散学归来,总爱在园中嬉戏。没了京中那些目光,他性子开朗不少,课业也渐有进益。

      而潘君瑜这个巡抚,当得并不轻松。

      浙江虽富,积弊也深。漕运、盐课、丝绸税,每一桩都是牵扯无数利益的烂账。到任三月,她便摸清了症结所在:地方豪绅与胥吏勾结,将税赋重担转嫁小民;漕运关卡层层盘剥,运军苦不堪言;更别说那些打着皇商旗号,实则中饱私囊的织造衙门。

      她没有急于动作,白日巡视府县,夜里翻阅卷宗。静姝常陪她到深夜,一壶清茶,两盏孤灯,偶尔说几句家常,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窗外西湖的夜风带着水汽,吹散白日的疲惫。

      半年后,第一把火从漕运烧起。

      那日她在漕运码头亲眼看见,一船粮米经了七道关卡,到岸时“损耗”竟达三成。运军跪了一地,哭诉家中老小已三月未见饷银。潘君瑜当场罢了三个卡官,又以巡抚令牌急调杭州卫所兵丁接管漕运,凡有克扣盘剥者,立时革职查办。

      消息传开,杭州城震动。有豪绅连夜携重礼求见,被门房挡了回去;有官员联名上疏,弹劾她“擅动兵马、扰乱漕政”。奏疏送到京城,却被皇帝留中不发。

      静姝有些担忧,君瑜却淡然:“陛下既放我来此,便是许我整顿。这些事,早该有人做了。”

      她雷厉风行,又极懂分寸。罢黜贪吏的同时,奏请朝廷减免遭灾府县赋税;整顿漕运后,又为运军请来拖欠的饷银。不过一年,浙江官场风气为之一清,百姓间渐渐传开“潘青天”的名号。

      承嗣八岁那年,杭州大雪。西湖结了一层薄冰,孩子非要去滑冰,静姝拦不住,只得给他裹成球。君瑜那日休沐,竟也童心未泯,拉着静姝同去。一家三口在湖面上蹒跚学步,摔作一团,笑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

      那是静姝记忆里最畅快的冬日。夕阳西下时,君瑜背起玩累的承嗣,一手牵着她的手,沿着苏堤慢慢走回家。雪光映着暮色,天地间一片澄净。

      “若一直这样,多好。”静姝轻声说。

      君瑜握紧她的手:“会的。”

      可世间好物,总不坚牢。

      承嗣十二岁那年的夏秋之交,浙西爆发时疫。

      起初只是几个村庄,后来蔓延至府县。疫情最重的是湖州,十日之间,竟死了上百人。潘君瑜将巡抚衙门移驻湖州,亲自坐镇调度。征用寺院设医棚,下令各县开仓放药,又严查那些囤积药材、哄抬药价的奸商。

      静姝带着承嗣留在杭州。孩子每日去府学,她便在抚衙后园设了小灶,领着丫鬟婆子熬制防疫的药茶,分发给街坊邻里。承嗣散学后也来帮忙,小大人似的将药茶一碗碗递出去。

      那日承嗣从学堂回来,说同窗中有两人告了病假。静姝心下一紧,当夜便让孩子喝了防疫的汤药。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日后,承嗣开始发热。

      起初以为是普通风寒,请了大夫来看,开了疏散的方子。可药灌下去,烧不但没退,反而愈演愈烈。到了夜里,孩子已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静姝守着床前,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毛巾换了一盆又一盆,那热度却像烙铁,怎么也降不下去。第二日,身上开始出红疹,正是时疫的症状。

      “去湖州,请大人回来!”春梅急得直哭。

      静姝却摇头:“她在那边是救命,不能分心。”声音虽抖,却坚定,“嗣儿有我。”

      她将所有人都赶出屋子,只留自己守着。门窗紧闭,汤药一剂剂熬了亲自喂,又按医书上说的,用烧酒给孩子擦身散热。承嗣昏昏沉沉,偶尔醒来,看见是她,便小声喊“娘”,然后又昏睡过去。

      整整三日三夜,静姝没合过眼。第四日破晓,承嗣的烧终于退了。孩子睁开眼,虚弱地朝她笑:“娘,我梦见爹爹带我去西湖滑冰……”

      静姝的眼泪这才滚下来,滴在孩子汗湿的额发上。

      承嗣熬过来了,她自己却倒下了。

      多年的旧疾在极度疲惫下复发,咳疾日重,有时竟咳出血丝来。大夫来看,只摇头:“夫人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切忌忧思劳累。”

      可静姝如何静养?君瑜还在湖州抗疫,承嗣病后体虚需要照料,巡抚衙门的日常事务也不能全然撒手。她每日强撑着起来,安排好诸事,待回房时,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秋深时,湖州疫情终于控制住。潘君瑜回杭州那日,西湖已是一片萧瑟。她进后宅时,静姝正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竟有些透明。

      “怎么瘦成这样?”君瑜心头一紧,上前握住她的手。

      静姝抬眼,笑容温柔:“你回来了。”顿了顿,看向她身后,“嗣儿在屋里写字,他说爹爹回来要检查功课。”

      承嗣闻声跑出来,扑进君瑜怀里。孩子长高了些,脸却瘦了一圈。君瑜抱起他,又看向静姝,眼中满是心疼:“苦了你们了。”

      那夜,一家三口终于同桌吃饭。承嗣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日子的事,静姝静静听着,偶尔给君瑜夹菜。烛光摇曳,映着三张脸庞,是劫后余生的温暖。

      可君瑜看得清楚,静姝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吃了几口便放下,说饱了。夜里她咳得厉害,怕吵醒君瑜,便用帕子捂着嘴,一声声闷在胸腔里。

      君瑜坐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待咳声渐止,帕子上已见了血。

      “明日请大夫来看。”君瑜声音发涩。

      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摇头:“老毛病了,养养就好。”顿了顿,“你在湖州可还好?”

      “疫情止住了,死了三百多人。”君瑜闭上眼,“我下令焚了疫村,那些村民跪在火场外哭,静姝,我这双手,救了一些人,也毁了一些人的家。”

      静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可有些事,尽了力也未必能圆满。

      冬月里,京城来了旨意。

      新帝登基已满一年,朝局渐稳,下诏召潘君瑜回京,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入阁办事。宣旨太监念完,笑道:“潘大人治理浙江有功,陛下常念叨您呢。此番回京,是要大用的。”

      巡抚衙门的属官纷纷道贺,潘君瑜却看着那卷明黄圣旨,久久不语。

      静姝在屏风后听见,手中的药碗晃了晃,汤药洒出几滴。承嗣仰头看她:“娘,我们要回京城了吗?”

      “是啊。”静姝摸摸他的头,“回京城。”

      那夜,夫妻二人在灯下对坐。西湖的冬夜寂静,远处有净慈寺的钟声隐约传来。

      “你若不欲回京,我可上疏辞谢。”君瑜先开口。

      静姝却摇头:“新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躲了这些年,终究躲不过。”她顿了顿,“何况我的身子,京中太医到底好些。”

      这话说得委婉,君瑜却听懂了,静姝的病,需要更好的医治。杭州虽好,到底比不得京城。

      “那就回。”君瑜握住她的手,“此番回去,不一样了。我是户部尚书,是阁臣,有些事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如履薄冰。”

      她说得笃定,静姝便信了。

      离杭那日,杭州百姓自发相送。从巡抚衙门到运河码头,沿途摆了香案,有人跪着喊“青天留步”。承嗣趴在车窗上看,小声问:“爹爹,他们为什么哭?”

      君瑜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些朴素的面孔,想起这六年,修了三条水渠,清了漕运积弊,减了五十万两苛捐杂税,也罢了三十七个贪官。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

      而她自己,也从一个需要时刻警惕身份泄露的“孤臣”,成长为真正的封疆大吏。新帝需要她回去,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这个秘密无人知晓,而是因为她的能力、她的政绩,已足以让那些非议闭嘴。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官船北上的时候,西湖已蒙上薄雪。静姝靠在她肩头,轻声哼起苏州小调,是当年哄承嗣睡觉时常哼的。承嗣趴在窗边看运河两岸的风景,忽然回头说:“爹爹,杭州的玉兰,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君瑜摸摸他的头,“年年都会开。”

      船行渐远,江南的山水渐渐模糊。前方是京城,是更复杂的朝局,是未知的挑战。

      但这一次,她潘君瑜,是治理一方有功的巡抚,是新帝亲召回京的户部尚书。

      而她的身边,有静姝,有承嗣。

      这就够了。

      船舱外风雪渐起,运河开始结冰。而舱内烛火温暖,映着一家三口依偎的身影。

      北上的路还长,但她们在一起,便不惧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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