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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玉簪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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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苏州。
潘府老宅的玉兰花又开了。这一年开得格外盛大,满树洁白如雪,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静姝倚在窗边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将一头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今年的花真好。”她轻声说。
君瑜正为她梳头,闻言手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脸,皱纹里藏的是四十年共度的光阴。她的手依然稳,一下下梳过静姝稀疏了许多的白发,最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
没有用那些华贵的首饰,只簪了那支玉兰簪,四十年从未离身。
“等天再暖些,我们去虎丘。”君瑜说,“你去年就说想去看后山的杜鹃。”
静姝笑了,眼角的纹路温柔地漾开:“好。”
可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春深时,静姝的病势急转直下。从前还能在园子里慢慢走一圈,后来只能坐到廊下看花,再后来,连起身都艰难了。太医从京城请到江南,方子开了无数,药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可人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
君瑜在城郊建的园子终究没派上用场,静姝只去过一次,那天精神好些,君瑜扶她在水榭坐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园春色,静姝忽然说:“这园子留给嗣儿吧。他们年轻,该有新鲜景致。”
她说的是“他们”。承嗣已成亲多年,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这第三胎可能是个男孩。静姝盼这个孙儿盼了很久,私下里做了许多小衣小鞋,针脚细密,一如当年为承嗣准备的那样。
“你要好好的,”君瑜握紧她的手,“等孙儿出生,还要你教他认字。”
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可谁都清楚,她等不到了。
当年腊月。
静姝已经起不了床。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却是清明的。她不让君瑜日夜守着,说:“你去歇歇,我就在这儿,不会走。”
怎么会不走呢?腊八那日,她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承嗣带着有孕的妻子来请安,静姝拉着儿媳的手,将早备好的一对金锁放在她掌心。
“给孩子的。”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喘。儿媳泪如雨下,跪在床前说不出话。
那夜雪下得很大。静姝让君瑜扶她到窗边,要看雪。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株老玉兰的枯枝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君瑜。”她忽然唤她。
“嗯?”
“我这一生有你足矣。”
君瑜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她。静姝靠在她怀里,仰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初嫁时的模样:“只是我舍不得你。”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有种透明的脆弱。君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眼泪终于滚落:“静姝,再等等,等我。”
等什么?等孙儿出生?等春暖花开?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静姝轻轻摇头,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别为我伤心,你要好好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雪花落地,悄无声息。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缓,最后归于平静。
那支含苞的玉兰簪还簪在她发间,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君瑜就那样抱着她,坐到天明。雪停了,晨光透进来,照在静姝安详的睡颜上。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朝她笑,唤她“夫君”。
承嗣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静姝的后事办得简朴,一如她生前所愿。停灵七日,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苏州的故旧,京中的同僚,甚至有些受过潘君瑜恩惠的百姓,听说潘夫人病逝,都自发前来。
君瑜亲自为她更衣、梳妆。最后入棺前,她取下静姝发间那支含苞玉兰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簪在自己发髻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支盛放的玉兰簪,插入静姝发间。
“静姝,”她俯身,在棺边轻声道,“又要让你等我。”
合棺时,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等这对玉簪再次重逢,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这句话,只有跪在最近的承嗣听见了。他抬头看向父亲,看见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静姝葬在潘氏祖茔。墓碑上刻着:
显妣潘母汪氏静姝之墓
左下是一行小字:
子潘承嗣泣立。
没有溢美之词,只是一个儿子为母亲立的碑。简单,却厚重。
守丧百日,君瑜闭门不出。她在静姝生前住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对着那面铜镜,有时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春天来了,玉兰又开,洁白如雪,可赏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崇祯二年春,京城来使。
新帝登基已二年,朝局却愈发艰难。关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关内流寇四起,朝中党争不休。皇帝亲笔御书,召潘君瑜回京,任内阁首辅。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看着眼前这位鬓发全白的老臣,小心道:“潘老,陛下说国事艰难,望您以江山社稷为重。”
潘君瑜跪接圣旨,没有说话。起身时,承嗣扶住她:“父亲,您的身子。”
“收拾行装吧。”她淡淡道,“三日后启程。”
她没有选择。新帝是她一手教导的太子之子,如今坐在那个风雨飘摇的龙椅上,眼神里是和她当年一样的孤独与决绝。她教过“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如今,该是她践行“为臣者当以死报国”的时候了。
离苏那日,她去了一趟坟前。清明刚过,坟头青草已长出一指。她抚着墓碑,轻声道:“静姝,我又要让你等了。”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崇祯四年,冬。
京城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首辅值房里炭火烧得旺,潘君瑜却仍觉得寒意透骨。案上奏章堆积如山,辽东请饷,陕西请赈,河南请兵,处处是要钱要粮,可国库早已空虚。
这二年来,她殚精竭虑。整饬吏治,清查亏空,甚至动了皇庄,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咳疾日重,有时批着奏章就会咳出血来。
太医来瞧,只摇头:“首辅这是积劳成疾,心脉衰微需静养。”
静养?如今这局势,如何静养?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终于撑不住,晕倒在值房。抬回府时已不省人事,昏迷中只喃喃唤着“静姝”。
承嗣从苏州赶来,跪在床前。君瑜醒来时,看见儿子通红的眼睛,竟笑了笑:“哭什么,人都有这一天。”
“父亲。”承嗣哽咽。
“我死后,与你娘合葬。”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苏州潘氏祖茔,生同衾,死同穴,我们做到了。”
她让承嗣取来一个铜匣。匣子旧了,铜绿斑斑,锁却完好。打开,里面是一支含苞的玉兰簪,一枚潘家祖传的龙纹玉佩。还有若干信笺。
“这簪子是你娘生前常戴的。”她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玉质的花苞,“玉佩是潘家世代相传,该给你但我想带着。”
她将簪子贴在胸口,玉佩握在掌心。然后看向承嗣:“其余皆可省。丧事从简,不必惊动朝廷。只一件事定要让我们合葬。”
承嗣重重点头,泪如雨下。
窗外又下雪了。京城冬天的雪,和苏州不一样,是硬的,冷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君瑜望着窗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苏州老宅,看见静姝坐在廊下,笑着朝她招手。
“静姝,”她轻声说,“三年了,我又让你等了三年。”
声音散在风里。
腊月二十八,夜。潘君瑜在睡梦中去了。面容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手中仍握着那支玉兰簪和那枚玉佩,握得很紧,承嗣费了好大劲才轻轻取出。
按照遗愿,丧事极简。灵柩悄悄运回苏州,与静姝合葬。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雨,是江南冬天特有的、缠绵的雨。
墓碑换了新的。
大明诰授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潘公君瑜暨元配诰封一品夫人汪氏静姝合葬之墓。
生卒年月相对而立,最后是一行小字:
崇祯四年冬合葬于此。
墓中,那对玉兰簪终于重逢,盛放的那支在静姝发间,含苞的那支在君瑜手边。龙纹玉佩和信笺封存于铜匣,像一条纽带,连着生,系着死。
雨停了,云破处漏下一缕阳光,照在新立的墓碑上。远处苏州城笼罩在薄雾中,白墙黛瓦,流水人家,是她们初遇时的模样。
承嗣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看见坟头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玉兰苗。嫩绿的叶子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抖,倔强地向着天空。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玉兰花年年都会开。”
是啊,花开有时,花落有时。而有些人,有些情,穿过生死,越过光阴,会像这玉兰一样,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合葬墓,转身离去。
身后的潘氏祖茔静默在江南的烟雨中。而苏州城里的玉兰花,明年春天,还会再开。
许多年后,考古发现了一匣书信。最下面是一首无题诗,笔迹是潘君瑜晚年所书:
“四十年间似反掌,玉簪犹带旧时香。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夜台若有重逢日,不负当初共白头。”
纸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就像那段往事,岁月尘封,深情不灭。
而苏州潘府老宅的那株玉兰,至今年年花开。洁白如雪,清香满院,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关于两个女子,关于一对玉簪,关于一场超越世俗、穿越生死的爱恋。
风过庭院,花落无声。
而故事,永远没有结束。
2024年的四月,苏州博物馆。
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一树洁白在粉墙黛瓦的映衬下,像是落在江南水墨里的一场雪。两个年轻女子站在树下,一个举着手机,另一个自然地靠在她肩头。
“笑一下,”举手机的女孩说。
“咔嚓。”
定格的笑容里,有春风,有花香,有彼此眼中温柔的光。她们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衬衫,一个浅青,一个月白,站在一起却出奇和谐。
拍完照,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十指相扣。走进博物馆主楼时,指尖还残留着玉兰的清香。
“明清玉器特展” 在二楼。展厅灯光柔和,玻璃展柜里的器物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们慢慢走着,看那些精巧的玉佩、玉簪、玉环,每一件都承载着几百年前某个人的悲欢。
然后在最里面的展柜前,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对玉兰簪。
左边的簪子,玉兰盛放,花瓣层层舒展,花心一点淡黄,雕工细腻到能看见花瓣上的纹路。右边的簪子,玉兰含苞,将开未开,姿态含蓄,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春风里绽放。
两簪并排放在深蓝色的丝绒上,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灯光从上方打下,在玉质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月光,也像时光。
“好美,”穿月白衬衫的女孩轻声说。
她们正要细看,一个旅行团走了过来。解说员是位年轻姑娘,声音清晰悦耳:
“大家现在看到的这对玉兰簪,是我们苏州博物馆去年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它们出土于苏州西郊的潘氏家族墓园,墓主是明代万历至崇祯年间的内阁首辅潘君瑜,以及他的夫人汪静姝。”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惊叹。有人问:“首辅的陪葬品,一定很贵重吧?”
“玉质是上乘的和田玉,雕工也精湛,但这还不是最珍贵的。”解说员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激动,“真正让这对玉簪成为国宝级文物的,是它们背后的故事,以及一个震惊考古界的发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通过对遗骨的DNA检测和文献交叉考证,我们确认,”解说员一字一句,“潘君瑜,这位官至首辅、曾戍守辽东、推行改革、历经三朝的重臣,是一位女子。”
展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女子?怎么可能?”
“女扮男装?还做到了首辅?”
“这得冒多大风险。”
解说员等议论声稍平,继续说道:“更令人动容的是她与夫人汪静姝的感情。根据墓志铭和潘家后人保存的信札,她们成婚四十年,相守相扶。潘君瑜女扮男装走仕途,汪静姝一直知情,并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秘密。这对玉兰簪是她们的定情之物,在她们合葬墓中重逢,一支在潘君瑜手边,一支在汪静姝发间。”
她指着展柜旁放大的墓室照片:“大家看,出土时就是这样摆放的。考古队还发现了一个铜匣,里面有一封潘君瑜的手书,只有两句话,‘生同衾,死同穴。玉簪重逢日,与卿永不离。’”
展厅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对玉簪,看着照片里并排的棺椁,想象着四百年前那两个女子,在怎样一个容不下她们的时代里,小心翼翼地相爱,惊心动魄地相守。
“不可想象,”解说员轻声总结,“她的一生该有多么波澜壮阔。而她与夫人之间,又是怎样深刻的情深。”
人群慢慢散开,去往下一个展区。只有那对年轻女子还站在原地,手不知何时握得更紧了。
穿浅青衬衫的女孩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恋人,眼眶微红。另一个回望她,眼中也有水光。
她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庆幸,也有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然后她们又看向展柜。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对玉兰簪静静地躺着,一支盛放,一支含苞,像两个灵魂在诉说着未尽的私语。
四百年的光阴,在玉石上只留下更温润的光泽。而那些惊涛骇浪的往事,那些不能言说的深情,那些在史书缝隙里藏了一生一世的秘密,终于在这个春天,在满树玉兰盛开的时候,被温柔地揭晓。
穿月白衬衫的女孩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是那首考古发现的、无题诗的最后两句:
“夜台若有重逢日,不负当初共白头。”
念完,她侧过头,在恋人耳边轻声说:“她们等到了。”
“我们也一样。”另一个握紧她的手。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玉簪,转身离开。走出展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天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院子里,那株玉兰还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洁白如雪,清香如故。
就像有些故事,有些深情,无论埋藏多久,总会在某个春天,与玉兰花一起,重新盛开在光阴里。
而爱,从来不分古今,不论性别。
它只是发生了。然后,穿越所有不可能,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