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给好脸的义务》羽邱

10、25

　　李业明回家后仍然是一副行尸走肉的状态，他一句话没说就回了自己卧室休息，李素以为他只是去卧室拿鬼知道什么东西，很快就会从卧室里出来，或许他会跟她商讨一下她今天晚上住哪里的问题。

　　但是没有。李业明进入卧室后关上了门，之后就没再出来。

　　李素站在客厅等了约有十分钟，才确定李业明是打算把她当空气了。

　　她其实倒也没奢望李业明会帮她安排住处，只是没想到他都不打算哪怕只是问一下她今晚打算住在哪里。

　　看来过敏已经让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在心情好的时候都未必会理她，更不用说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李素压下心里的火气，拖着行李箱默默离开了家。

　　在连锁酒店放下行李后，李素又出门采购了一番，准备好了明天要用的东西。

　　当天晚上，李素睡前查看了一下家族群，群里多了几条闲聊的信息，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

　　其实家族群本身就只是个聊天用的群，如果有大事要商量，她的亲戚们也不会在群里商量，而是必须要见面，一般决定见面时间也是直接打电话通知，而不是在群里发通知然后@全体成员。

　　不过老家过年时的习俗十分固定，就算群里没消息，李素也知道，明天是要回老家祭祖的日子。

　　在她的老家，祭祖属于男人的事情，女性无权参与，所以她从小就没跟着李业明去看过老家的祖坟。

　　虽说李素并不想去祭拜根本不欢迎她的祖先，但是她不想去和她不能去，这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同理，在老家吃饭的时候女人不和男人坐一桌，虽说男的吃饭时总是抽烟喝酒大声嚷嚷，她根本不愿意和男的坐一桌，但是不愿意和不被允许也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李素的确可以选择回到老家后就大闹一场，跑去祖先坟头把这个家族都骂一遍，吃饭时直接把桌子掀了，杯子盘子噼里啪啦摔碎在地上。

　　光是想想就觉得痛快。

　　但她并不打算这样做。

　　能这样爽快地报复一下老家的人是挺不错的，只是这样报复的持续时间太短，很可能她在大闹祖坟后就会被赶走，根本没办法掀吃饭的桌子，也可能她还没能靠近祖坟就已经被拦下。

　　另外，仅仅让老家的人生气，她觉得不够。

　　愤怒是很直来直去的一种情感，虽然强烈，但太简单，没有什么进一步发酵的空间。

　　李素不只希望让老家的人愤怒，她更希望可以让他们感到恐惧。

　　惹人生气不是什么难事，而要想让人感到害怕，就需要好好筹备一番。

　　她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接下来几年甚至是更久的一段时间里，恐惧都会在她并不亲爱的老家上空盘旋，像乌云一样笼罩着那片地方。

　　睡觉之前，李素打开社交媒体，看了一眼木宁的账号。

　　今天白天的时候木宁曾经说过，如果赵阿姨对他做的内容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他，但赵阿姨把他推给李素之后似乎觉得已经是对他有所帮助了，之后赵阿姨没有向李素问起木宁的事，自然也就没有成为木宁的粉丝。

　　如果在那之后木宁的粉丝没有减少或增加的话，木宁目前的账号粉丝数应该依旧是25个。

　　李素点开木宁的账号主页，发现在粉丝数一栏上赫然写着个黑色的数字24。

　　24？

　　他掉粉了？

　　本来25个粉丝就不算多了，现在还掉了一个，成了24个粉丝。

　　他不仅没有收获赵阿姨这个潜在的新粉丝，反而还失去了一个老粉丝。

　　只靠25个粉丝本就赚不到钱，24个粉丝的话就更赚不到了吧。

　　在如今这个时代，粉丝数可以转化为金钱，找不同博主推广产品的甲方对粉丝数目和金钱之间的关系有着明确的换算规则，博主有多少粉丝，甲方就根据博主的粉丝数来确定给博主的推广费。

　　李素看着木宁的账号界面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关注”。

　　木宁的粉丝数从24又变回了25。

　　虽说从24到25，只增加了一个粉丝，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帮助，但是他今天掉了一个粉丝，又增加了一个粉丝，增加的和失去的互相抵消，相当于没变。

　　就好像地球上死掉一个人的同时恰好有一个人出生，死亡人数和出生人数一样，地球上的人口还是那么多，没有变化。

　　尽管准确来说并不是没有变化，没变的只是统计数字而已，可是死掉的人就算再不愿意死掉也已经死了，新出生的人就算再不愿意出声也没办法重新返回子宫，出生和死亡具体到每个人身上都是大事，没人会觉得自己死了但别人出生就相当于自己没有死。

　　可是对于其他人来说，统计数字没有变化就约等于其他方面也没有变化，只有数字重要，生命无关紧要。

　　兴许木宁根本没注意到他今天掉过粉，也不知道他的25个粉丝已经不是原来的25个粉丝，他很可能会以为自己的粉丝群体没有任何变化。

　　李素并不在乎对方有没有注意到粉丝群体的变化，她只是顺手帮个小忙而已。她的账号用户名是当初注册时默认生成的乱码，头像也是默认的，她的账号看起来像是虚假的ai账号，实际还不如ai账号活跃，可能某天木宁心血来潮清理僵尸粉的时候就会顺便把她给清掉。

　　不过鉴于木宁的粉丝数只有25，就算这25个粉丝里有僵尸粉，他应该也不会清掉。

　　李素担心的是自己死了之后自己的账号会不会被回收。

　　她几乎肯定账号会被回收，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账号晚几天回收，木宁就会晚几天掉粉；如果账号早几天回收，木宁就会早几天掉粉。

　　与其埋这么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木宁造成打击的炸弹，她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关注他。

　　可惜已经晚了，她刚才在点“关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网络的可怕之处。网络上的许多操作都极其方便，因为太过方便，就会显得无关紧要，所以你在操作的时候就倾向于不认真思考，而是想都不想就做出某个决定。

　　关注某个账号和取关某个账号都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不需要有二次确认，手指轻轻一点就可以完成，但这还只是小事，就算只是不小心误触，点击了关注，那么只要再取消关注就好了。

　　但网络上同时也有很多一旦留下痕迹就无法将痕迹消除的空间，一次轻轻的点击就会留下一处所有人想看就能看到的痕迹，更不用说已经泛滥成灾网络诈骗，骗子骗取个人信息的方法是那么地简单却让你毫无防备，很多时候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你银行卡上的钱就已经被转走了。

　　简单的操作的确可以方便你的生活，但一切操作都太过简单无疑会增加隐患，而隐患会导致不安全感的滋生。

　　不安全感从李素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如影随形，她在家里感受不到安全，离开家后她仍然无法感受到安全。

　　互联网的确有温暖的角落可供休息，但互联网上的人太多了，人多的地方必然有邪恶滋生，因此李素认为互联网与现实社会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现实发生的一切，互联网上也都在发生，现实中有的焦虑，互联网上也一样不缺。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就连看守最为严密的地点也有可能会被攻破，你来到这个世界就像是坐上了一辆有来无回的火车，你在火车上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运气好的话遇到的好人会多一点，运气不好的话遇到的坏人会多一些。

　　除此之外，你不知道这辆火车什么时候会到达终点，或者说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要求下车。

　　活着就像是经历一场疲劳的旅行，充满了不确定性，而对于运气不好的人来说，“不确定性”与“不幸”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李素总是觉得不安全。

　　她并不想去死，但她对于“活着”其实并不怎么享受。

　　如果在“死掉”和“活着”以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的话就好了，她不只一次这么希望过。

　　只可惜世界上复杂的问题有那么多，很多问题甚至很可能根本没有答案可言，但是当讨论生死话题的时候，能讨论的东西却是异常地简单，不是活着，就是死。

　　和互联网上的种种操作一样，正是因为太过简单，所以反而会引起不安。

　　死亡就是死亡，单从物理层面来看，死亡并没有轻如鸿毛与重于泰山之分，死亡的轻重之分只是人类强加上去的价值观念而已。

　　这样想想的话，其实死亡也不是特别糟糕的事情，它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后一部分，死掉之后就再也不需要体会活着时永远摆脱不掉的安全感，再也不会疑惑为什么累死累活浪费生命地上班但获得的就只是银行卡上增长且增长速度十分缓慢的一串数字而已。

　　再也不会生气，不会痛苦，不会自我厌恶，不会自怨自艾，也不再会恨不能自己从未出生过。

　　死亡就像退出一个有着八十亿人的群聊一样简单，只需要轻轻一点，群里的一切就与你无关了。

　　只需要轻轻一点，李素就可以退出当前界面，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钻进被子里睡觉，在她睡着期间，网络上发生的一切就与她无关了。

　　但她正要退出的时候，木宁的头像周围忽然出现波动，头像下方出现了提示。

　　拥有25个粉丝的自媒体博主木宁，此时此刻正在直播。

　　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可直播的？

　　不对，他只有25个粉丝，直播会有人看吗？

　　李素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有点好奇。

　　但她没有进入木宁的直播间。

　　可想而知，木宁的直播间里没人，她进入之后会成为唯一的观众，那就太尴尬了。

　　李素没有退出界面，给手机锁屏后她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