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行灯》雾里观星

5、戏台险索命 离

　　离开荒林迷阵，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我提着阴行灯走在前方，灯光昏沉，始终无法燃起全盛时的金光。
　　自落灯村那一晚踏入冥婚古宅，我便被一股阴咒缠上，周身灵气被死死封住，一身道法十成去了七成，形同半个凡人。这一路画皮、黄仙，若非沈烬次次护在身前，雨彤以锐物相护，我早已折在诡途之中。
　　身旁的沈烬似是看出我心头沉闷，低声笑道：“还在在意那道封印？”
　　我抿唇不语，心头难免有些郁气。
　　身为道门灯师，却要靠旁人一路庇护，实在难堪。
　　“不必恼。”他放慢脚步，与我并肩，“那咒印本就与你命数相连，非外力可解，唯有生死一线之际，才会自行破开。”
　　我抬眸看他：“你早知？”
　　“略知一二。”他笑得意味深长，“我等着看，你们灯师全开实力时，究竟有多耀眼。”
　　我别开脸，不再理他。
　　身后的苏雨彤轻轻抿嘴一笑，悄悄用指尖挑起一粒小石子，在半空绕了个圈，又轻轻落下。
　　她操控锐物愈发熟练，念动即锋生，万物皆可为刃。如今虽仍是魂体，却温顺安稳，一路默默护我左右。
　　行不过半时辰，远处忽然飘来一缕凄婉戏腔。
　　咿咿呀呀，婉转哀戚，在空寂的林间格外刺耳。
　　我们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循着声音走去，一座荒废古戏台，静静立在空地中央。
　　黑瓦塌落，朱漆剥落，台口悬着半幅褪色戏袍，随风轻荡，像一具悬颈的尸首。台面上空空荡荡，唯有一套大红戏服叠在正中，艳丽得刺目。
　　而那凄切的戏音，正是从戏台深处飘出。
　　“是戏台索命鬼。”我压低声音，“以戏音勾魂，听满三折，魂魄便会被囚在戏中，永世唱戏，不得超生。”
　　沈烬眸色微冷：“怨气极重，不止一两条人命。”
　　苏雨彤也上前一步，素色裙摆轻扬，眼神认真：“灯师，先生，我来护着你们。”
　　话音刚落，她指尖微曲，地面碎石、断针、枯枝齐齐腾空，密密麻麻悬在半空，寒光闪烁。
　　这是她独有的力量，以怨控锐，一念成锋。
　　戏腔骤然一停。
　　大红戏服无风自动，缓缓浮起，化作一道面色惨白的戏子鬼，水袖一扬，尖声刺耳：“既来听戏，为何不坐？听完这一出，便留下陪我吧！”
　　恶鬼骤然发难！
　　无数泛着黑气的细针从台板缝隙疯涌而出，如暴雨般直射而来。
　　“雨彤！”
　　我低喝一声，少女立刻凝神，眉心怨气微漾。
　　半空之中，她操控的锐物轰然迎上，叮叮当当脆响不绝，所有毒针尽数被挡在身前，分毫不能近前。
　　戏子鬼见状暴怒，水袖横扫，一股浓烈阴风压顶而来。
　　我下意识提灯相抗，可体内封印依旧死死锁住灵气，金光只微弱一闪，便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一阵发闷。
　　“温见雪！”
　　沈烬脸色一沉，立刻将我拉到身后，玄色衣袍一挥，霸道阴力席卷而出，暂时逼退恶鬼。
　　“你的封印还没破。”他眉头紧锁，“别逞强。”
　　我咬着牙点头，心中却满是无力。
　　又是这样。
　　又是要他护着。
　　戏子鬼尖啸一声，戏台四周尘土翻涌，无数面无表情的魂魄从地下爬出，一个个身着戏服，机械地开口唱词，声音重叠在一起，听得人神魂发颤。
　　它们都是被囚在此的生人魂魄。
　　“以魂魄养煞，阴毒至极。”沈烬眸底寒意渐深，“我去镇压魂群，你与雨彤小心！”
　　他身形一晃，便冲入魂魄群中，阴力所过之处，怨魂纷纷安稳下来。
　　场中只剩下我与苏雨彤，直面戏台恶鬼。
　　戏子鬼目光阴鸷，死死盯住我：“你身上有灵气，却被封住，真是天赐的补品！”
　　它水袖一甩，身形如箭，直扑我面门，利爪泛着幽蓝死气，要一爪掏走我的魂魄。
　　苏雨彤脸色骤变，立刻催动全部力量。
　　半空锐物疯狂激射，针、石、木刺齐齐钉向恶鬼，可对方怨气太深，锐气穿体，也只让它顿了一瞬。
　　“灯师，快躲开！”
　　我想要运转灵气，可封印如铁锁般死死箍着经脉，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利爪越来越近，死亡阴影将我彻底笼罩。
　　避无可避。
　　就在利爪即将刺入我心口的刹那——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碎裂之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
　　那道从落灯村便缠上我的封印，在这生死一瞬，自行解开了！
　　沉寂多日的灵气如江河奔涌，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经脉之中暖流激荡。
　　我手中阴行灯嗡鸣大作，金光轰然爆发，普照全场！
　　至纯至净的灯辉破邪而出，恶鬼被金光一照，顿时发出凄厉惨叫，连连后退。
　　我缓缓抬眼，周身气息已然不同。
　　道法全开，灵气归位。
　　这才是我温见雪，真正的实力。
　　“你……”
　　不远处的沈烬怔住，随即低低笑开，眼底满是惊艳。
　　苏雨彤也停住法术，看着我周身金光，又看看沈烬，悄悄弯起了眼睛。
　　戏子鬼又惊又怒：“你、你的封印解了？！”
　　我没有答话，提灯上前，金光如刃，直逼戏台。
　　“害人无数，今日，我便送你魂归天地。”
　　恶鬼疯狂反扑，水袖化刃，魂群嘶吼。
　　我以灯破邪，金光所至，邪祟尽散；苏雨彤操控锐物，左右掩护，针石齐飞；沈烬则护在我身侧，挡下所有暗袭，一人一鬼一影，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半刻钟，戏子鬼便被逼到绝境。
　　它垂死反扑，直冲向我，欲同归于尽。
　　沈烬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反手一掌，狠狠震碎恶鬼怨气。
　　苏雨彤趁机催动全部锐力，万千尖针破空，彻底击穿它的魂体。
　　凄厉惨叫响彻林间。
　　戏台索命鬼，终被打散。
　　被困的魂魄得以解脱，纷纷对着我们躬身一拜，化作光点消散升天。
　　危机解除。
　　我才发觉自己还靠在沈烬怀里，脸颊一热，连忙挣开，刚要开口，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雨彤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白光，怨气尽散，灵力流转。
　　我们同时愣住。
　　方才恶鬼消散之际，一缕残存的塑魂肉身术，与阴行灯的渡化之力、雨彤自身的怨力相融，竟在此刻，为她重塑了真正的肉身。
　　肌肤温热，呼吸平稳，脚步落地有声。
　　她从一缕怨魂，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我……我有身体了……”
　　少女眼眶微红，伸手摸着自己的手臂，又惊又喜。
　　而她操控锐物的法术，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稳定强大。
　　我由衷替她高兴：“雨彤，恭喜你。”
　　沈烬也淡淡一笑：“以后，不用再飘着了。”
　　苏雨彤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我们，忽然狡黠一笑，声音清脆：“灯师，先生，你们刚才抱在一起的时候，真的特别好看，特别般配。”
　　我瞬间脸颊爆红：“你、你别乱说！那是情急之下……”
　　“哦～”苏雨彤拖长语调，捂嘴偷笑，“我懂我懂，都是情急。”
　　沈烬却笑得坦然，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纵容：“小姑娘眼光，一向很好。”
　　我又羞又恼，拍开他的手，转身便走：“不理你们了，继续上路。”
　　沈烬快步跟上，自然地走在我外侧，替我挡开路边枝桠。
　　苏雨彤跟在身后，脚步轻快，指尖轻轻一动，几粒小石子便听话地悬浮起来，又轻轻落下。
　　晨光穿透林间，洒下满地碎金。
　　我提着金光流转的阴行灯，封印已解，道法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