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行灯》雾里观星

4、针影护灯人 离开迷

　　离开迷阵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浅青的冷色，残月挂在枯秃的枝桠间，光色惨淡，照得荒野一片凄清。我提着阴行灯走在前方，灯芯燃着微弱却干净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小路。
　　沈烬依旧伴在我身侧不远，玄色衣袍扫过枯黄的野草，步履轻缓，却始终将我护在相对安全的内侧。他身上那股清冷又霸道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阴寒尽数挡开。
　　苏雨彤则化作一道浅红的虚影，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那身染满怨气的大红嫁衣，恢复了生前模样——素色布裙，眉眼清秀，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温顺又怯弱，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是一缕含冤而死的怨魂。
　　我侧眸看了她一眼，心头微松。
　　这般模样，即便遇上路人，也不至于惊得四下逃窜。
　　“怎么，一直在看她？”
　　身旁忽然传来沈烬低沉的笑意，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灯师这般心软，见谁都想护着？”
　　我收回目光，脸色微冷，不愿与他多言。
　　之前在迷阵之中，被他调侃，被苏雨彤一句“夫夫相”说得耳尖发烫，直到此刻，心头那点慌乱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我只是在确认她是否安稳。”我淡淡开口。
　　“安稳？”沈烬低笑一声，故意放慢脚步与我并肩，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畔，“方才在黄仙爪下，是谁被一只女鬼护在身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我指尖猛地一紧，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那是灵气被迷阵压制，并非我实力不济。”
　　“哦？”他眉梢微挑，眼神里的笑意更浓，“所以，若是灵气通畅，灯师便能一只手打得黄仙跪地求饶？”
　　我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只能偏过头，不再理会他的调侃。
　　沈烬见我这般模样，反倒笑得更愉悦，却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逗弄，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温柔得几乎要溺开。
　　后方的苏雨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苍白的脸上悄悄泛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却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抬起手，以怨力引动地上一截尖细的枯枝，轻轻碰了碰我的衣袖，像是在无声安慰。
　　我心头微暖，对她微微颔首。
　　经过黄仙一役，我早已明白，这少女看似柔弱，体内却藏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她因缝嘴、钉心、活葬而死，怨气凝聚不散，觉醒了操控尖锐之物的能力，万物为刃，碎石、断针、碎瓷、尖刺，但凡锋利之物，皆能被她一念引动，化作伤人利器。
　　这般力量，若是用来护人，远比寻常小妖更加可靠。
　　一路前行，周遭的气氛却渐渐变得压抑。
　　风越来越冷，雾气越来越浓，原本清淡的草木气息渐渐被一股怪异的味道覆盖——那是铁锈、血腥，与长年累月积攒的阴煞之气混合而成的气味，闻之令人喉间发紧。
　　沈烬的神色最先沉了下来。
　　“不对劲。”他低声道，“这附近有很强的煞气，不是妖，是人为养出来的煞物。”
　　我也早已心生警惕。
　　我的眼睛能辨阴阳，此刻望去，前方整片荒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煞气之中，越往前走，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便越强。
　　“是什么东西？”我问道。
　　“还不清楚。”沈烬摇头，“但数量极多，我们被包围了。”
　　他话音刚落，道路两侧的荒草忽然疯狂地扭动起来，像是有无数活物在地下窜动。下一刻，只听“噗噗噗”几声轻响，一道道黑影从泥土中破土而出，密密麻麻，挡在了我们前行的路上。
　　我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那是一只只用人发、稻草、碎布与枯骨扎成的草人。
　　它们身形佝偻，眼窝空洞，嘴角被针线缝成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全身上下，密密麻麻插满了锈迹斑斑的长针，每一次晃动，针身碰撞，便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叮当脆响。
　　是针煞。
　　以生人精血养针，以横死之人的怨念缚体，再以邪术操控，炼成只知杀戮的煞物。针上带毒，沾之即伤，碰之即腐，极为阴毒。
　　“这么多……”我低声道。
　　放眼望去，草人针煞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将整条路彻底堵死。
　　沈烬脸色冷冽，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是冲着我来的。”他沉声道，“之前追杀我的妖物，唤来了同伙，以针煞阵困住我们。我去破阵眼，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雨彤。”
　　我刚要点头，苏雨彤却已经轻轻飘上前，挡在了我的身侧。
　　“先生放心。”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会护好灯师。”
　　沈烬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以苏雨彤操控锐物的能力，寻常针煞的确伤不到我们。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玄色身影瞬间冲入浓雾深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烬一走，周遭的压力瞬间暴涨。
　　密密麻麻的针煞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缓缓逼近，锈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我体内灵气依旧被阵气压着，运转滞涩，阴行灯虽能辟邪，却难以大范围伤敌。
　　一时间，我竟成了最无力的那一个。
　　“灯师，退后。”
　　苏雨彤轻声开口，素色的裙摆在冷风中微微扬起。
　　原本温顺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戾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那是被强行冥婚、被缝嘴钉心的绝望与痛苦，是积压了数年的滔天怨气。
　　我依言后退一步。
　　下一刻，苏雨彤缓缓抬起双手，五指微微弯曲。
　　念起，锐动。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断针、碎瓷片、尖细的枯枝、甚至草人身上脱落的锈针，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齐齐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密密麻麻，如同一阵即将落下的暴雨。
　　这便是她的力量——
　　以怨控锐，无尖不御，无锐不伤。
　　“嗬——！”
　　针煞嘶吼着扑了上来，浑身锈针直指我们，速度快如鬼魅。
　　苏雨彤眸色一冷，指尖轻轻下压。
　　“放。”
　　一声轻落，万千锐物骤然激射而出！
　　破空之声刺耳，尖针、碎石、碎瓷如同密集的箭雨，狠狠钉向冲在最前方的针煞。
　　一针穿体，针针入骨，稻草与碎布瞬间被扎得千疮百孔，阴煞之气滋滋消散。
　　针煞发出凄厉的尖啸，接二连三倒在地上，化作一堆废草。
　　可针煞的数量实在太多。
　　杀退一批，立刻又有一批涌上来，前赴后继，密密麻麻，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苏雨彤的魂体本就不算稳固，这般持续引动怨气操控锐物，不过片刻，身影便渐渐变得透明，脸色也更加苍白。
　　我看得心头一紧。
　　“雨彤，休息片刻，换我来。”
　　“我没事。”她回头对我轻轻一笑，笑容却虚弱无比，“这些针煞身上的针，与我当年被钉入心口的木钉同源，我能操控它们，我能护住你。”
　　她说着，再次抬手，引动更多地上的锈针。
　　叮铃作响的尖针在半空盘旋，形成一道锋利的屏障，将靠近的针煞尽数逼退。
　　我握紧手中的阴行灯，心头又暖又涩。
　　我是持灯除祟的灯师，本该护世间亡魂安息，此刻却要让一位含冤而死的少女，拼尽魂力护我周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只浑身漆黑、针身泛着乌光的针煞，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绕了过来，避开了苏雨彤的锐物屏障，浑身锈针倒竖，直刺我的后心！
　　速度快得惊人，杀气凛冽。
　　“灯师小心！”
　　苏雨彤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她仓促回身，根本来不及引动大范围的锐物，只能强行以怨力拽过地上几根断针，破空挡在我的身后。
　　“叮——！”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
　　断针与针煞的锈针狠狠撞在一起，苏雨彤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魂体猛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散开。
　　那只黑针煞被震退，却依旧龇牙咧嘴，再次扑来。
　　“雨彤！”我心头一紧。
　　我想上前，可灵气滞涩，根本无法施展道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针煞扑向毫无还手之力的苏雨彤。
　　死亡的阴影，再次将我笼罩。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以身相挡的准备。
　　就在黑针煞的锈针即将刺中苏雨彤的刹那—一玄色身影如同闪电般破空而回！
　　沈烬面色冷冽，周身寒气滔天，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他一步踏出，便已来到我们身前，抬手一把握住黑针煞的头颅。
　　“敢碰我的人，找死。”
　　一声冷喝。
　　指尖微微用力。
　　“嘭——”
　　黑针煞瞬间崩碎，化为一地稻草与碎针，阴煞之气彻底消散。
　　危机，解除。
　　沈烬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气又笑，无奈又心疼。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调侃。
　　“温见雪，你可真是我的好本事。”
　　“我才离开半刻钟，你就把自己送到煞物嘴边，还要一只女鬼拼了命护着你，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被他敲得一怔，脸颊瞬间发烫，又羞又恼，却偏偏无力反驳。
　　“我只是灵气被压制，并非有意拖累他人。”
　　“灵气被压制？”他挑眉，语气里满是不相信，“灵气被压，嘴也被压住了？不会喊我？不会等我回来？”
　　“我……”我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苏雨彤站在一旁，缓缓稳住魂体，操控着最后几枚断针轻轻落在地上。她看着我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明明是拌嘴，却处处都藏着掩饰不住的在意与温柔，苍白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抹极轻极浅的笑意。
　　她声音小小的，却格外清晰，在空旷的荒野里轻轻响起：
　　“灯师，先生，你们别吵啦。”
　　“你们两个……真的好有夫夫相。”
　　这句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握着阴行灯的手指猛地收紧，连灯光都跟着颤了一颤。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沈烬的眼神，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沈烬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满是愉悦与纵容，眼神落在我泛红的耳尖上，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侧身，自然而然地靠近我，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我又羞又恼，猛地抬眼瞪他：“你闭嘴！”
　　沈烬笑得更欢，却也不再逗我，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沾到的草屑，动作自然又亲昵。
　　“好了，不逗你了。针煞阵已破，前面暂时安全，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我抿着唇，别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走吧。”
　　苏雨彤看着我们这般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原本凝聚在她身上的怨气，也因为这片刻的暖意，消散了不少，眉眼间重新恢复了温顺柔和的模样。
　　她轻轻飘到我身侧，以怨力引动一枚细小的断针，在我指尖轻轻一碰。
　　“灯师，别生气，先生也是在意你。”
　　我心头微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生气。”
　　只是……有些慌乱罢了。
　　沈烬走在最前方，替我们扫开前路的阴气与残留的煞气。我提着灯走在中间，苏雨彤安静地跟在身后，一人，一影，一鬼，再度踏上前行的路。
　　天边的青灰色越来越亮，朝阳即将升起。
　　阴邪退散，暖意渐生。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阴行灯。
　　灯光虽弱，却不再孤单。
　　曾经我以为，我会一生孤身，持灯走遍人间诡途，斩尽世间妖邪。
　　可如今我才明白。
　　原来前路纵有万千凶煞，我亦不必畏惧。
　　因为我身边，有拼尽全力护我的人。
　　身后，有拼尽魂力守我的魂。
　　沈烬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笑意：“还在发呆？再不走，太阳出来，雨彤便要找地方躲藏了。”
　　我回过神，抬眸望去。
　　他正回头看我，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苏雨彤也轻轻开口：“灯师，我们走吧。”
　　我握紧手中的阴行灯，灯光微微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好。”
　　脚步声轻轻响起，消失在晨雾之中。
　　前路依旧诡谲，阴祟未绝，可这一次，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