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行灯》雾里观星

13、故人生重识 踏入万

　　踏入万魂窟深处，寒气如同有形的刀刃，刮得肌肤发疼。四周漆黑如墨，只有我手中阴行灯的暖金光芒，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耳边尽是亿万冤魂的低语与哭嚎，声音钻入耳膜，试图动摇心神，可我将魂囊紧紧按在心口，沈烬留下的微弱暖意，成了我最坚固的心防。
　　塑身人走在最前方，身影淡漠得如同影子，周身没有半分气息，却能轻易避开窟内暗藏的诡阵与凶魂。他脚步不停，声音平平地传来：“心脉之玉长在万魂窟最阴寒的骨脉之上，吸千万年阴气而生，是重塑肉身唯一的根基。玉在，身成；玉碎，魂灭。”
　　我握紧魂囊，沉声道：“我明白。”
　　苏雨彤飘在我身侧，脸色因窟内极阴之气变得更加苍白，可她依旧强撑着，微观之眼全力运转，将四周所有隐藏的凶险一一指给我看。“灯师，左边有陷空阵，踩进去会被拖入魂狱。”“灯师，上方悬着蚀魂丝，碰到会伤魂体。”她声音虽轻，却每一句都精准无比，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护着我，护着囊中的沈烬。
　　我看着她微微透明的魂体，心头一软：“雨彤，你若撑不住，就先回灯里歇息。”
　　她立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我不休息，我要陪着灯师拿到玉，我要救先生。这是我欠你们的，我必须还。”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又凝实了几分，那是强行催动魂力的后果，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路前行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淡淡的莹白色光芒。
　　塑身人停下脚步：“到了，心脉之玉。”
　　我们上前一看，只见窟底最中央的白骨堆中，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莹白美玉，玉身流转着温润灵光，却又被层层漆黑的阴气缠绕，正是万魂窟心脉之玉。可玉的四周，盘踞着数条通体漆黑的蚀骨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怪响，一旦靠近，便会被啃噬得皮肉、魂魄一同消融。
　　“这些蛇由阴气所化，普通攻击无用。”塑身人淡淡道，“只能以纯净魂力引开，再取玉。”
　　苏雨彤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我来。”
　　不等我开口，她已纵身向前，魂力轻轻散开。她本是含冤而死的纯魂之体，气息对阴物有着天生的吸引力，蚀骨蛇瞬间被引动，齐刷刷朝她扑去。
　　“雨彤！”我惊呼出声。
　　“灯师快取玉！”她回头对我大喊，声音带着魂体被啃噬的痛苦，却依旧笑着，“我没事，快！”
　　我眼眶一热，不敢耽误，立刻冲上前，伸手握住心脉之玉。玉石冰凉刺骨，寒气顺着指尖直冲四肢百骸，我咬着牙，硬生生将玉从骨脉中拔出。玉一离骨，整个万魂窟都轻轻震动起来。
　　蚀骨蛇失去目标，瞬间掉头朝我冲来。
　　就在这时，塑身人抬手一挥，一道灰光扫过，黑蛇瞬间化为飞灰。
　　“玉已到手，准备塑身。”
　　他带着我们来到窟心一处平坦的石台，石台之上刻满古老符文，灵光隐隐，是专门用来重塑肉身的法阵。塑身人将心脉之玉放在阵眼中央，转头看向苏雨彤，语气依旧淡漠：“该你了，纯魂怨鬼的心头血。此血从魂核而出，取一滴，损百年修为；取足数，魂体大伤，你确定？”
　　苏雨彤看着我怀中的魂囊，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确定。”
　　她飘至阵中，闭上双眼，咬牙催动魂力。只见她胸口位置，缓缓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却泛着淡淡红光的血珠——那是她的魂核心头血，是她魂魄最核心的力量。
　　血珠缓缓飘出，苏雨彤的身体瞬间淡得几乎要消失，踉跄着后退，嘴角溢出魂血，却笑得无比安心：“先生……该醒了……”
　　我看得心疼，却知道此刻不能停下。
　　塑身人接过心头血，滴在心脉之玉上，再看向我：“把魂囊拿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温热的魂囊递出，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塑身人打开魂囊，沈烬安静的三魂七魄缓缓飘出，被法阵金光稳稳托住。他立刻掐动法诀，口中念出古老而晦涩的咒语。心脉之玉大放光明，苏雨彤的心头血融入玉中，魂魄与玉石缓缓贴合，法阵光芒冲天而起，穿透万魂窟黑暗的顶层，照亮整片阴山脉。
　　“以玉为骨，以血为肌，以魂为心，重塑肉身！”
　　整个万魂窟剧烈震动，无数冤魂被金光净化，发出解脱的欢鸣。石台上光芒刺眼到极致，我睁着眼，不肯错过哪怕一瞬，心脏狂跳不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光芒渐渐散去。
　　石台上，缓缓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墨发黑袍，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肌肤温润，呼吸平稳，心跳清晰有力。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木钉，完好无损，如同从未受过伤一般。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盛满戏谑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茫然，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沈烬……”
　　他看着我，眼神茫然，没有熟悉的笑意，没有调侃，只是轻声问：“你……是谁？”
　　一句话，砸得我心口发闷。
　　他真的忘了。
　　忘了荒村，忘了义庄，忘了小镇，忘了为我挡下的木钉，忘了所有的一切。
　　苏雨彤撑着虚弱的魂体飘过来，拉住我的手，小声道：“灯师……”
　　我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对着他轻轻笑了笑，温柔而坚定：“我叫温见雪。”
　　“我是……一直等你回来的人。”
　　沈烬看着我眼中的泪光与温柔，眉头微蹙，心底莫名一疼，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明明不记得我，可看到我哭，却会觉得心慌，看到我笑，又会觉得心安。
　　塑身人站在一旁，淡淡开口：“肉身已成，魂魄归位。记忆虽失，情根深种。往后是忘是记，是离是合，全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身影一淡，消失在窟中。
　　万魂窟内，只剩下我、苏醒的沈烬，和虚弱却安心的苏雨彤。
　　沈烬缓缓走下石台，一步步朝我走来。他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本能。
　　“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好听，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是看到你，我就觉得……我应该护着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温柔，带着一丝失却记忆的懵懂，却又藏着刻入魂魄的在意。
　　“温见雪。”他轻声念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雨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于放下心来，嘴角扬起浅浅的笑。
　　忘了也没关系，先生会重新爱上灯师，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我看着眼前完好无损、重新站在我面前的沈烬，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没关系。”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们重新开始。”
　　“我会一点点告诉你，我们曾经走过的路。我会陪你，想起所有的一切。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一次，换我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