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行灯》雾里观星

12、重生塑身望 我将那

　　我将那枚刻着灵纹的金色魂囊紧紧贴在心口，指尖传来的温热，是我此刻唯一的支撑。沈烬的三魂七魄安稳地沉睡在囊中，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气息，让我在这片无边阴冷里，不至于彻底崩溃。
　　苏雨彤安静地飘在我身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跳脱，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坚定。她魂体依旧带着女鬼特有的苍白，唇上的针线痕迹淡了许多，周身那些狰狞的钉孔也不再渗着怨血，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始终裹着化不开的自责。她不敢离我太近，却又寸步不离，微观之眼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我和怀中的魂囊。
　　“灯师，前方阴气太重，我们绕路走。”
　　“灯师，脚下有碎石，小心滑倒。”
　　“灯师，你累不累，我守着，你歇一会儿。”
　　她的声音轻而细，每一句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弥补。我知道，她始终陷在亲手误伤沈烬的痛苦里无法自拔，可我从来没有怪过她。那场癫狂不是她的本意，那些刻入魂魄的折磨，早已够她痛苦一生。沈烬若清醒着，也绝不会愿意看到我们彼此折磨。
　　按照守魂老者留下的地图指引，我们一路向西，渐渐踏入阴山脉的地界。越往深处前行，天色越是昏暗，四周阴风呼啸，鬼影幢幢，低低的呜咽声在林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草木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色，连泥土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这里是生灵禁区，是阴邪盘踞之地，寻常人踏入一步，便会被阴气侵体，魂飞魄散。
　　可我心中没有半分畏惧。
　　左手提着阴行灯，暖金色的光芒稳稳铺开，将靠近的邪祟尽数净化；心口紧抱着魂囊，那点温热源源不断地传入四肢百骸，给我孤注一掷的勇气；身侧有苏雨彤相伴，她的微观之眼能看穿一切隐藏的凶险，让我们避开无数危机。
　　她再也没有动用过那些带着戾气的木钉，哪怕遇上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挑衅，也只是用最温和的魂力将其驱散，生怕力量失控，再伤到我，或是惊扰到魂囊里沉睡的人。
　　入夜时分，我们在一处背风的破旧山神庙落脚。
　　我捡来枯枝生火，微弱的火苗噼啪跳动，勉强驱散了几分阴冷。我小心翼翼地将魂囊取出来，放在膝头，借着跳动的火光，一遍遍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灵纹，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沈烬，我们快到万魂窟了。”我对着魂囊轻声低语，像是他就坐在我面前，“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塑身人，一定会为你重塑肉身。以前总是你护着我，往后换我来守着你，好不好？”
　　“你以前总爱调侃我耳尖发红，等你回来，我不恼了，你想怎么说，都依你。”
　　话音越说越轻，鼻尖止不住地发酸。从前朝夕相伴时，总觉得日子漫长，嫌他靠近得太过轻易，可如今只剩一枚小小的魂囊，才明白那些吵闹与温柔，是何等珍贵不可及的时光。
　　苏雨彤飘在火堆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出声打扰。她悄悄运转魂力，在山神庙外围布下一层薄薄的魂盾，将所有阴冷与惊扰都隔绝在外，给我留出一片可以肆意思念的安静角落。她的微观之眼能轻易穿透魂囊，看清里面安稳沉睡的三魂七魄，心底一遍遍默念着对不起，也一遍遍期盼着他能早日醒来。
　　夜半时分，魂囊中忽然溢出一缕极淡的金光，轻轻缠绕上我的指尖，温热而柔软。
　　我猛地睁眼，心脏狠狠一颤。
　　是他。
　　即便魂魄分离，即便陷入沉睡，他依旧能感知到我的情绪，在无意识中安抚我的慌乱。我眼眶一热，立刻将魂囊紧紧贴在脸颊，感受着那微弱却清晰的暖意，泪水无声滑落。
　　“我没事，你安心睡。”我轻声呢喃，“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金光轻轻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温柔回应，随后缓缓收回囊中。
　　次日天刚微亮，我们便继续赶路。地图上标注，万魂窟藏在阴山脉最深处，沿途不仅有阴邪作祟，更有守窟的凶兽与诡阵，步步凶险。可我的脚步从未有过半分迟疑，魂囊在怀，便如同沈烬陪在身边，我有什么可退缩的。
　　一路前行，阴气越来越重，四周的光线几乎彻底消失，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苏雨彤的微观之眼始终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仔细扫视着每一处角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一一提醒我。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万魂窟外围时，一阵沉重而暴戾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腥风扑面而来，阴气如同巨浪般暴涨，一头浑身漆黑、眼冒凶光的守山凶兽，猛地从密林里冲出，直扑而来！它的目标极其明确，正是我怀中那枚装着完整三魂七魄的魂囊。
　　“灯师小心！”
　　苏雨彤脸色骤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挡在我身前。
　　她深知自己一旦失控便会酿成大祸，所以即便面对致命危险，也依旧不肯动用杀伤力极强的木钉，只以自己的魂体硬生生挡在凶兽面前。
　　凶兽巨爪带着阴风狠狠扫过，苏雨彤的魂体猛地一颤，瞬间淡得几乎透明，踉跄着后退数步，却依旧死死挡在我面前，不肯退让半步。
　　“不准碰灯师……不准碰先生的魂魄！”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看得心头一紧，立刻将魂囊死死护在怀里，提起阴行灯便要催动金光迎战。可就在金光即将撞上凶兽的刹那，一道凌厉而淡漠的剑气破空而来，瞬间将凶兽劈成飞灰。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淡漠如冰，周身没有半分道气、妖气与魔气，仿佛与这片阴邪之地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孤寂。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怀中的魂囊上，随即扫过虚弱的苏雨彤，最后停在我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你们来万魂窟，找塑身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心头一震，立刻握紧魂囊，强压着心底的激动与警惕。苏雨彤的微观之眼全开，可看向那人时，却猛地僵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灯师……他没有魂魄……也没有凡胎肉身……”
　　没有魂魄，没有肉身。
　　这世间，唯有一人如此。
　　我猛地抬头，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您就是……塑身人前辈？”
　　那人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情绪：“是我。”
　　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们拼尽一切想要寻找的人，竟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我几乎要喜极而泣，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塑身人深深躬身，语气坚定而恳切：“前辈，求您为他重塑肉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绝不退缩！”
　　塑身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清晰：“重塑肉身，需备三物。其一，魂囊完整，魂魄无损，你们已做到。其二，万魂窟心脉之玉，为肉身根基，需入窟中亲自摘取。其三，纯净怨魂心头血，以魂养魂，以血塑身。”
　　他的目光转向苏雨彤，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你，天生纯魂，含大怨而不失本心，这滴心头血，非你不可。”
　　苏雨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点头，眼神决绝：“我愿意！只要能救先生，别说一滴心头血，就算让我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
　　塑身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跟我入万魂窟。”
　　他转身走入前方无边的黑暗，那是万魂窟的入口，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择人而噬。我抱紧怀中的魂囊，指尖微微用力，沈烬的温度透过囊身传来，给我最后的勇气。苏雨彤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魂体，紧紧跟在我身后。
　　一步踏入窟口，寒气瞬间包裹全身。
　　窟内漆黑一片，只有阴行灯的金光与塑身人周身淡淡的微光，照亮脚下崎岖的路。无数冤魂的低语在耳边回荡，像是在诱惑，又像是在哀嚎，可我丝毫没有分心，目光始终坚定地望着前方。
　　塑身人走在前方，声音淡漠地传来：“我再把话说在前头。肉身重塑，逆天改命，魂魄重归新身，记忆必会受损。他醒来之时，未必记得你，未必记得过往一切。”
　　我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
　　怀中的魂囊，忽然轻轻发烫，像是在不安，又像是在安慰。
　　忘了我……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只要他能再次睁开眼睛，只要他能重新站在阳光下，就算他彻底忘了我，就算一切从头开始，我也心甘情愿。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毫无动摇的坚定。
　　“我愿意。”
　　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
　　他曾为我挡下致命木钉，以命相护，如今，我便为他踏平万魂窟，逆天重塑肉身。塑身人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继续向着窟心前行。
　　我抱紧魂囊，紧紧跟上。
　　苏雨彤也握紧双手，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万魂窟心脉之玉就在前方，重塑肉身的仪式即将开始，沈烬，再等我最后一刻。
　　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