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行灯》雾里观星

11、繁花落尽时 半空之

　　半空之中，被怨气吞噬的苏雨彤已经彻底认不出我们。
　　猩红的鬼眼锁定了我与沈烬，周身悬浮的万千木钉发出刺耳的嗡鸣，尖端泛着能洞穿一切的寒光，只待她一念落下，便会将我们射成筛子。
　　沈烬将我死死护在身后，玄气在身前凝成厚重光盾，可他眼神凝重——他能挡下一时，却挡不住苏雨彤这疯魔之下、带着魂魄怨念的绝杀之钉。更重要的是，他绝不可能对苏雨彤下死手。
　　“待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侧头看我，目光温柔得不像即将迎战，反倒像在做一场郑重的告别。
　　我心头猛地一慌，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沈烬，不要——”
　　话音未落，苏雨彤发出一声凄厉到破碎的尖啸。
　　“杀——！！”
　　万千木钉如同暴雨倾巢，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直朝我们射来！
　　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力量重到能撕裂空间。
　　沈烬眸色一厉，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彻底将我严严实实护在怀中。
　　他放弃了防御，放弃了抵抗，选择用肉身，替我挡下这必死一击。
　　数不清的木钉狠狠穿透他的后背，贯穿胸膛，从心口、肩颈、腰腹穿刺而出。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溅落在我的脸颊上。
　　温热的，腥甜的，带着他独有的气息。
　　“……！！”
　　我僵在他怀里，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沈烬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却依旧没有松开抱着我的手，反而用力将我按得更紧，低声在我耳边道：
　　“别怕……我没事……”
　　“你安全……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原本温热的身体迅速变冷。
　　穿透身体的木钉还在滋滋冒着怨气，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与魂魄。
　　我抬起头，撞进他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眸里。
　　他还在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想扯出一点安抚的笑意，可下一秒，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烬——！！！”
　　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伸手抱住他倒下的身体，鲜血瞬间浸透我的双手。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木钉穿身，气息全无，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浑身发抖，眼泪疯狂砸落在他沾满鲜血的脸颊上，整个人陷入无边的绝望。
　　是我……是我没有护住他……
　　是我非要闯小镇，是我没能拦住雨彤……
　　而这一幕，落在苏雨彤猩红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穿透沈烬身体的木钉，是她操控的。
　　那个倒下的人，是一路护着她、信任她、为她报仇的先生。
　　那个痛哭的人，是一路陪着她、疼她、把她当亲人的灯师。
　　温暖的画面，在她疯魔的意识里一闪而过。
　　荒村里的守护，义庄里的并肩，路上的调侃，温柔的叮嘱……
　　那些被怨气掩盖的记忆，在鲜血与哭喊中，轰然炸开。
　　“先……生……？
　　灯……师……？”
　　破碎的、颤抖的声音，从她缝着针线的唇间挤出来。
　　猩红的眼瞳，一点点褪去疯狂，恢复了原本清澈的模样。
　　周身冲天的怨气，瞬间消散大半。
　　悬浮的木钉，簌簌落地。
　　苏雨彤恢复了理智。
　　她看着自己虚幻的双手，看着满地木钉，看着沈烬被钉穿的身体，看着我痛哭崩溃的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魂体剧烈颤抖。
　　是她……
　　是她亲手伤了先生。
　　是她差点杀了唯一对她好的人。
　　“我……我做了什么……”
　　眼泪从她惨白的脸颊滑落，透明的魂泪带着淡淡的金光，每一滴都充满了极致的愧疚与痛苦，“对不起……对不起灯师……对不起先生……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呜呜呜……”
　　她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魂体忽明忽暗，几乎要崩溃溃散。
　　她刚刚报了仇，却亲手毁了护着她的人。
　　这份痛苦，比当年被钉死在棺中，还要痛上百倍。
　　我抱着沈烬，哭得几乎晕厥，却连一丝办法都没有。
　　阴行灯金光狂闪，拼命想护住他最后的生机，可灯力再强，也挡不住魂魄溃散的速度。
　　就在沈烬三魂七魄即将离体、彻底消散的刹那——天空忽然飘来一朵淡金色祥云，一道身着素白道袍、气质清逸的老者，踏空而来。
　　他周身仙气缭绕，目光温和，却带着能定住魂魄的威严。
　　“两位莫慌，再晚一步，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老者声音落下，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天而降，稳稳罩住沈烬即将飘散的魂体。
　　“此子魂魄尚全，只是肉身尽毁，生机已断，普通医术无用，强行续命只会魂飞魄散。”
　　我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前辈……您有办法救他，对不对？求您救救他……”
　　老者点头，轻叹一声：“我乃云游守魂仙者，专管世间枉死、魂散、肉身尽毁之人。他如今肉身被钉穿，经脉尽断，已不能再容魂魄停留。我可暂将他三魂七魄全数收于魂囊之中，保他魂魄千年不散。”
　　他抬手，掌心出现一枚巴掌大、刻满符文的金色小囊。
　　光芒一引，沈烬原本透明虚幻的三魂七魄被缓缓引出，温顺地落入魂囊之内。
　　老者轻轻合上魂囊，递到我手中。
　　囊体温热，里面安安静静躺着沈烬完整的魂魄，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
　　我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住了全世界。
　　“前辈，那……接下来要怎样，他才能回来？”
　　老者目光深远，缓缓开口：“魂在，便可重生。但他已无肉身承载魂魄，你们需找到世间唯一的塑身人。
　　此人隐居于万魂窟深处，能以天地灵气、百年奇玉、怨魂净化之力，为无身之人重塑一具完美肉身，与生前无二，甚至更强。”
　　他顿了顿，又说：“塑身人性格古怪，从不轻易出手，你们需带着诚意、带着执念、带着能打动他的东西前往。记住，魂囊不可离身，不可沾污血，不可近极阴之地，否则魂魄受损，便再难重塑。”
　　苏雨彤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泪痕，对着老者重重叩首：“前辈，我错了……是我伤了先生，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救他。我会陪着灯师，走遍天涯海角，找到塑身人。”
　　老者看了她一眼，轻叹：“你乃纯魂之体，又含滔天怨气却能守本心，正是塑身人最看重的特质。你若同行，成功率会大增。只是一路凶险，万魂窟阴邪遍地，你需控制住自己的魂魄，不可再失控。”
　　“我会的！我一定不会再失控！”
　　苏雨彤擦干眼泪，眼神无比坚定。
　　她欠沈烬一条命，欠灯师所有的温柔，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陪我走到最后。
　　老者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留下一张泛黄地图，身影渐渐淡去：
　　“路在脚下，命在手中。去吧，别让魂囊中的人，等太久。”
　　天地恢复安静。
　　小镇的阴气渐渐散去，被困的亡魂得以解脱，缓缓升天。
　　阳光穿透云层，第一次真正落在这片受苦多年的土地上。
　　我抱着装有沈烬三魂七魄的金色魂囊，蹲下身，轻轻扶起还在哽咽的苏雨彤。
　　“雨彤，不怪你。”
　　我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我们错了，你也受了苦。现在，我们一起去找塑身人。”
　　“嗯！”
　　苏雨彤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眼神却亮了起来。
　　我握紧手中的魂囊，感受着里面那安稳的魂魄。
　　沈烬，你等我。
　　不管万魂窟有多险，不管塑身人有多难寻，我一定会为你重塑肉身。
　　你护我一次，我便守你一生。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
　　一人，一鬼，一魂囊。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起走，就一定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等到他再次笑着靠近我，低声调侃我耳尖发红，再轻轻说一句——“我回来了，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