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XuNan

9、我也是 第九章

　　第九章
　　初一升初二的暑假，林碍发现自己开始变了。
　　不是个子在长——那个他一直都在长。是别的东西。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藏在心里，闷闷的，有时候会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
　　有一天下午，林知予在院子里跟周晓东玩。林碍坐在窗户边，看着他们。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弟弟身上。林知予跑着，笑着，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得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蓝色的短裤，跑起来的时候，背心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他的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脆脆的，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又像什么东西升起来，飘在空中。
　　林碍看着看着，忽然心跳快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
　　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过去了。
　　他没当回事。
　　但后来，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林知予笑着跑过来，喊他“哥”。有时候是林知予趴在桌边看他写作业，脸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弟弟睫毛的弧度。有时候是晚上睡觉，林知予挨着他，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胸口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软软的。
　　他开始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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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开学，林碍的班级换了教室，从一楼换到二楼。
　　张磊还是坐他后面，还是天天跟他说话。他说他暑假去了外婆家，说外婆家的西瓜特别甜，说他吃了好多，回来胖了五斤。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张磊说完了，问他：“林碍，你暑假干什么了？”
　　林碍想了想，说：“没干什么。”
　　张磊说：“没干什么是什么？”
　　林碍说：“就是在家。”
　　张磊说：“在家干什么？”
　　林碍说：“写作业，看电视，睡觉。”
　　张磊说：“就这些？”
　　林碍说：“嗯。”
　　张磊说：“你不无聊吗？”
　　林碍说：“不无聊。”
　　他确实不无聊。
　　他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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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予还是每天在楼下等他，看见他下来，就跑过来。
　　“哥，今天累吗？”
　　林碍说：“不累。”
　　林知予说：“作业多吗？”
　　林碍说：“还行。”
　　林知予说：“走吧，回家。”
　　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林知予忽然说：“哥，你最近话更少了。”
　　林碍说：“有吗？”
　　林知予说：“有。以前你还嗯一声，现在嗯都不嗯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哥，你怎么了？”
　　林碍说：“没怎么。”
　　林知予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说：“你告诉我。”
　　林碍想了想，说：“没有。”
　　林知予不信，但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睡觉，他挨着林碍，挨得很近。他说：“哥，你有心事就告诉我。我帮你。”
　　林碍说：“好。”
　　林知予笑了，闭上眼睛。
　　林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弟弟真好看。
　　他想，他喜欢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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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碍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弟弟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弟弟笑着，眼睛弯弯的，看着他。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弟弟笑。
　　弟弟忽然走过来，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弟弟眼睛里的自己。弟弟说：“哥，我喜欢你。”他愣住了。弟弟又说：“不是弟弟喜欢哥哥那种喜欢。是另一种。”他想说话，还是说不出来。弟弟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醒了。
　　心跳很快，快得他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梦里的场景。
　　弟弟说喜欢他。
　　弟弟亲了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被亲的地方，好像还热着。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弟弟。弟弟还在睡，脸朝着他，呼吸轻轻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好像在笑。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梦是假的。
　　但他希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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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周末，林碍一直躲着林知予。
　　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弟弟。梦里的事情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有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看见弟弟，就想起梦里弟弟说的话，想起梦里弟弟亲他的样子。他心跳就快，脸就热，就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林知予发现了。
　　“哥，你怎么了？”
　　林碍说：“没怎么。”
　　林知予说：“你这两天不对劲。”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说：“有。你不看我。”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说：“你以前看我，现在不看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走过来，站在他跟前，离他很近。近得林碍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哥，你看我。”林知予说。
　　林碍抬起头，看着他。
　　林知予的眼睛亮亮的，在阳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林知予问。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说：“你骗我。”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你告诉我。”
　　林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说，我梦见你了。梦见你说喜欢我，梦见你亲我。我心跳很快，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没说。
　　他说：“没什么。”
　　林知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睡觉，他挨着林碍，挨得很紧。
　　他说：“哥，不管你有什么心事，我都陪着你。”
　　林碍说：“好。”
　　林知予笑了，攥着他的袖子，睡着了。
　　林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弟弟说陪着他。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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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林碍从教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至少不记得见过。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人很多，都在等车。车来得慢，等了很久才来。林碍挤上车，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他数着站，一站，两站，三站。
　　车停了。他下了车，没看见林知予。
　　他站在站台底下等，等了很久，雪落在身上，落了厚厚一层。脚都快冻僵了，他跺了跺脚，往手心里哈气。还是没看见林知予。
　　他正想去找，看见林知予从雪地里跑过来，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哥，等久了？”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站在他跟前，喘着气。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白白的。他的睫毛很长，雪落在上面，像镶了一圈白边。他的鼻子也冻红了，呼出来的气白白的，一团一团。
　　林碍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睫毛上的雪拂掉。
　　林知予愣了一下。
　　林碍也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说：“哥，你手冷吗？”
　　林碍说：“不冷。”
　　林知予握住他的手，说：“我手热，给你暖暖。”
　　林碍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确实很热。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握着，谁也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林知予说：“走吧，哥，回家。”
　　他没松手。
　　林碍也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踩着雪，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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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碍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老槐树底下，还是阳光很好，还是弟弟笑着看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弟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想走过去，脚能动。他走过去，站在弟弟跟前。弟弟还是看着他，还是笑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脸。
　　软的，热的。
　　弟弟握住他的手，说：“哥，你手冷吗？”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林知予正攥着他的袖子，睡得很沉。他的手，就在林知予脸旁边。他想起来，梦里的他，就是摸的这个位置。
　　他看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软的，热的。
　　跟梦里一样。
　　他没缩回来。
　　他把手放在那儿，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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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冬天，林碍做了很多梦。
　　梦里都是弟弟。有时候在老槐树底下，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学校。有时候弟弟笑着看他，有时候弟弟跟他说话，有时候弟弟抱他、亲他。每次醒来，他都心跳很快，都看着身边的弟弟，都伸手碰碰他的脸。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做梦。
　　喜欢梦见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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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晚上，他做梦梦见弟弟不见了。
　　他找啊找，找了很久，找不到。他喊弟弟的名字，没人应。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林知予正看着他。
　　“哥，你怎么了？”林知予问。
　　林碍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他哭了。
　　林知予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他说：“哥，你做噩梦了？”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梦见什么了？”
　　林碍说：“梦见你不见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他说：“哥，我没不见。我在这儿呢。”
　　他伸出手，把林碍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他说：“哥，我一直在。”
　　林碍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想，弟弟在。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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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林碍学会了写日记。
　　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自己写的。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拿一个本子，写几句话。写今天做了什么，写弟弟说了什么，写自己想什么。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有时候写错了，就划掉重写。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就把本子藏在枕头底下。
　　有一天，林知予发现了。
　　“哥，这是什么？”
　　林碍愣了一下，说：“日记。”
　　林知予说：“我能看吗？”
　　林碍想了想，说：“不能。”
　　林知予说：“为什么？”
　　林碍说：“写了不能看的东西。”
　　林知予笑了，说：“什么东西不能看？”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是不是写我的？”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说：“你脸红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笑得更开心了。他说：“哥，你真可爱。”
　　他把本子还给林碍，说：“我不看。你写吧。”
　　林碍接过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又攥着他的袖子。攥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写我什么了？”
　　林碍说：“不告诉你。”
　　林知予说：“告诉我嘛。”
　　林碍说：“不。”
　　林知予笑了，往他这边挪了挪，挨得更紧了。他说：“哥，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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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冬天，林碍的日记越写越长。
　　有时候写一页，有时候写两页。写弟弟今天说了什么话，写弟弟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写弟弟今天笑了几次。写他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写他做梦梦见弟弟，写他醒来想弟弟。
　　他不知道这叫喜欢。
　　他只知道，他想弟弟。
　　每天想，每时想，每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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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的时候，杨辰又回来了。
　　他比去年又高了一点，说话的样子也更像大人了。他跟他们讲高中的事，讲他喜欢的女生，讲他参加的比赛。他说他喜欢那个女生，但不敢表白。林知予问他为什么，他说怕被拒绝。林知予说，拒绝了又怎么样？杨辰说，拒绝了就做不了朋友了。林知予说，那就做不了呗。杨辰笑了，说，你不懂。
　　林碍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他想，他懂。
　　他也喜欢一个人，也不敢说。
　　怕说了，就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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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去，林知予问他：“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林碍说：“有。”
　　林知予愣住了。
　　林碍说：“你。”
　　林知予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林碍抱进怀里。
　　抱了很久。
　　他说：“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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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