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XuNan

8、喜欢 第八章

　　第八章
　　初一上学期过半的时候，林碍交了一个新朋友。
　　说是新朋友，其实也不算新。张磊从开学第一天就坐他旁边，天天跟他说话，只是林碍一直没把人家当朋友。在林碍的认知里，朋友是像杨辰那样的，从小就认识，一起玩，一起长大。张磊才认识几个月，怎么能算朋友呢？
　　但张磊不这么想。张磊觉得他们就是朋友，天天“林碍林碍”地叫，下课拉着他去厕所，中午拉着他去食堂，放学还要跟他一起走到校门口。林碍不拒绝，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张磊说什么，他就听着。张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张磊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有一天，张磊忽然说：“林碍，你是我见过最好说话的人。”
　　林碍说：“嗯？”
　　张磊说：“我说什么你都答应，从来不拒绝。”
　　林碍想了想，说：“为什么要拒绝？”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林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
　　张磊是个爱说话的人。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讲。老师看他一眼，他停一会儿，老师转过头，他又开始讲。林碍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话，从天亮讲到天黑，从周一讲到周五，好像永远讲不完。
　　他讲他家里的事，他爸他妈他奶奶，还有他养的一只狗。他讲他小学的事，他以前的朋友，他以前考过的试。他讲他喜欢的东西，动画片、游戏机、漫画书。他讲他对未来的想法，想考什么大学，想做什么工作，想去哪里旅游。
　　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张磊也不嫌他话少，自己讲自己的。
　　有时候讲着讲着，张磊忽然停下来，问林碍：“你怎么不说话？”
　　林碍说：“我在听。”
　　张磊说：“你听了半天，没什么想说的？”
　　林碍想了想，说：“没有。”
　　张磊笑了，说：“你真行。”
　　林碍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他其实有想说的。他想说，你讲的这些，我都不太懂。你家有狗，我家没有。你看动画片，我不看。你想去旅游，我没想过。但他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会不会让张磊不高兴。所以他就不说。
　　---
　　那天中午，张磊拉着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张磊站在他前面，回过头跟他说：“林碍，你今天想吃什么？”
　　林碍说：“米饭。”
　　张磊说：“米饭配什么？”
　　林碍说：“都行。”
　　张磊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碍没说话。
　　轮到他们打饭的时候，张磊帮他打了饭，帮他端到座位上。林碍坐下来，开始吃。
　　张磊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说：“林碍，你觉得咱们班谁最漂亮？”
　　林碍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张磊说：“我觉得李小曼挺漂亮。”
　　林碍说：“嗯。”
　　张磊说：“你就知道嗯。”
　　林碍没说话。
　　张磊说：“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林碍想了想，说：“没有。”
　　张磊说：“不可能吧，你都上初中了，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女生？”
　　林碍说：“真的没有。”
　　张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那你喜欢什么？”
　　林碍说：“喜欢……”
　　他停住了。
　　他想说，喜欢弟弟。但他没说。
　　张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说：“喜欢什么？”
　　林碍说：“没什么。”
　　张磊说：“你说话说一半，急死人了。”
　　林碍低下头，继续吃饭。
　　---
　　那天下午放学，张磊又跟他一起走到校门口。
　　林知予站在老地方等，看见他出来，就跑过来。
　　“哥！”
　　张磊看看林知予，说：“这是你弟弟？”
　　林碍说：“嗯。”
　　张磊说：“你弟弟比你高啊。”
　　林知予看看张磊，说：“你是谁？”
　　张磊说：“我叫张磊，坐你哥后面。”
　　林知予点点头，说：“哦。”
　　张磊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天天来接。”
　　林知予说：“嗯。”
　　张磊走了。
　　林知予拉着林碍的手，往公交站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新朋友？”
　　林碍说：“同学。”
　　林知予说：“他话好多。”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你喜欢他吗？”
　　林碍愣了一下，说：“还行。”
　　林知予没说话。
　　但他的手，把林碍的手握紧了一点。
　　---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又攥着他的袖子。
　　攥了一会儿，忽然说：“哥。”
　　“嗯。”
　　“你那个同学，张磊，他天天跟你一起？”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中午也一起，下午也一起？”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他是不是没有别的朋友？”
　　林碍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知予说：“他怎么老缠着你？”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哥，你别跟他走太近。”
　　林碍说：“为什么？”
　　林知予说：“不为什么。”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反正你别跟他走太近。”
　　林碍说：“好。”
　　林知予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
　　第二天，林碍去上学。
　　课间的时候，张磊又拉着他说话。说他的狗昨天生病了，他带它去看兽医，花了三百块钱。说他妈骂他乱花钱，他说狗也是家人，怎么能不治。说他爸在旁边帮腔，说他妈最后也认了。
　　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
　　张磊说完了，问他：“林碍，你家养狗吗？”
　　林碍说：“没有。”
　　张磊说：“那你养什么？”
　　林碍说：“什么都不养。”
　　张磊说：“那你放学回家干什么？”
　　林碍说：“写作业。”
　　张磊说：“写完作业呢？”
　　林碍说：“睡觉。”
　　张磊说：“你不看电视？”
　　林碍说：“不看。”
　　张磊说：“你不玩游戏？”
　　林碍说：“不玩。”
　　张磊说：“那你的人生多无聊啊。”
　　林碍没说话。
　　他的人生不无聊。
　　他有弟弟。
　　---
　　周五回家，林碍把张磊的事告诉了林知予。
　　当然，他没说张磊话多，没说张磊老缠着他，这些林知予都知道。他说的是张磊家里有狗，张磊喜欢看动画片，张磊想去北京旅游。
　　林知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了，他说：“哥，你喜欢跟张磊玩吗？”
　　林碍想了想，说：“还行。”
　　林知予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林碍说：“就是……不讨厌。”
　　林知予说：“那你喜欢跟我玩吗？”
　　林碍说：“喜欢。”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说：“那就行。”
　　林碍没说话。
　　但他知道弟弟的意思。
　　弟弟怕他喜欢跟别人玩，就不跟他玩了。
　　不会的。
　　他怎么会不跟弟弟玩呢。
　　---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去了老槐树底下。
　　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月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予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说：“哥，你说这棵树多少年了？”
　　林碍说：“不知道。”
　　林知予说：“肯定比咱们大。”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它看过很多人吧？”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看过小时候的人，长大了的人，走了又回来的人。”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哥，你说它记不记得咱们？”
　　林碍想了想，说：“记得。”
　　林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林碍说：“它在这儿，咱们也在这儿。”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哥，你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说：“有。”
　　他拉着林碍的手，说：“走吧，哥，回家。”
　　两个人踩着月光，往家走。
　　---
　　那学期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林碍每天上课，写作业，考试。张磊每天跟他说话，从早说到晚。林知予每天等他回家，从周一到周五。
　　林碍的成绩越来越好。期中考试第八名，期末考试第五名。王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他，张磊在旁边说：“林碍，你真厉害。”林碍说：“没有。”张磊说：“有。”
　　林碍的成绩好了，张磊的数学也好了。因为林碍教他，他慢慢也能考及格了。张磊很高兴，说要请林碍吃饭。林碍说不用。张磊说不行，一定要请。最后在学校食堂，张磊给他多打了一个菜，算请了。
　　林碍看着那个菜，想，张磊人挺好的。
　　但他没说。
　　---
　　寒假的时候，杨辰又回来了。
　　他比暑假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说话的样子也更像大人了。他跟他们讲高中的事，讲他喜欢的女生，讲他参加的比赛。林知予听着，偶尔问一句。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天，杨辰忽然问林碍：“林碍，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碍愣了一下。
　　杨辰说：“喜欢的人，女生。”
　　林碍说：“没有。”
　　杨辰说：“那你弟弟呢？”
　　林知予在旁边说：“我也没有。”
　　杨辰笑了，说：“你们俩真是一对。”
　　林知予没说话。
　　林碍也没说话。
　　但林碍心里想，他有喜欢的人。
　　不是女生。
　　是弟弟。
　　---
　　寒假结束，杨辰走了。
　　林碍和林知予又回到原来的日子。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林碍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弟弟的一切——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的样子，他吃饭的样子。他开始想弟弟。上课想，下课想，晚上睡觉也想。他开始盼着周五，盼着回家，盼着见到弟弟。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样。
　　喜欢见弟弟，喜欢看弟弟，喜欢跟弟弟在一起。
　　---
　　有一天晚上，林知予忽然问他：“哥，你想什么呢？”
　　林碍说：“没想什么。”
　　林知予说：“你最近老是发呆。”
　　林碍说：“有吗？”
　　林知予说：“有。以前你不这样。”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说：“你告诉我。”
　　林碍想了想，说：“我在想事。”
　　林知予说：“想什么事？”
　　林碍说：“想你。”
　　林知予愣住了。
　　林碍说：“上课的时候，老想你。”
　　林知予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林碍抱进怀里。
　　抱了很久。
　　他说：“哥，我也想你的。”
　　---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林知予说：“哥。”
　　“嗯。”
　　“你想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碍想了想，说：“说不上来。”
　　林知予说：“是不是胸口这里，有一点闷？”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我有时候想……想一个人，就是这样。”
　　林碍说：“想谁？”
　　林知予没说话。
　　林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知予忽然翻过身，对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哥，我想你。”
　　林碍说：“我也想你。”
　　林知予说：“不是那种想。”
　　林碍说：“哪种？”
　　林知予说：“就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林碍愣住了。
　　林知予说：“不想你走，不想你不在，不想你看别人。”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哥，你知道吗，你上初中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你。想你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开不开心。”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我害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碍说：“我回来了。”
　　林知予说：“嗯，你回来了。但以后呢？你上大学呢？你工作呢？”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哥，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林碍说：“能。”
　　林知予说：“你保证？”
　　林碍说：“我保证。”
　　林知予笑了，往他这边挪了挪，挨着他，闭上眼睛。
　　林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弟弟说的“想一个人”，是哪种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的，跟弟弟说的，可能是一样的。
　　---
　　初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林碍十三岁了。
　　他妈说，十三岁是大生日，要做一顿好的。于是那天晚上，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长寿面。
　　林碍看着那些菜，想，妈做了这么多。
　　林知予坐在他旁边，一直给他夹菜。夹一块排骨，说：“哥，你吃。”夹一筷子青菜，说：“哥，你也吃这个。”
　　林碍说：“你自己吃。”
　　林知予说：“我吃着呢。”
　　他妈在旁边看着，笑了，说：“知予现在会照顾人了。”
　　林知予脸红了，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林知予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林碍。
　　“哥，生日礼物。”
　　林碍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弹珠。蓝色的，里面有花纹，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林碍抬起头，看着林知予。
　　林知予说：“我攒钱买的。你不是有一颗杨辰哥哥给的弹珠吗？我买一颗给你，凑一对。”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你喜欢吗？”
　　林碍说：“喜欢。”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天晚上，林碍把那颗弹珠放在窗台上，挨着杨辰给的那颗。
　　两颗弹珠并排放在一起，一颗旧的，一颗新的。
　　他看着它们，想，弟弟给他的。
　　弟弟攒钱买的。
　　他心里高兴。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