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XuNan

7、五天 第七章

　　第七章
　　初一的生活，跟小学真的不一样。
　　课程多了，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一周七门课。每门课都有作业，每门课都有考试。林碍每天写完作业就到十点多了，有时候写到十一点。但他不觉得累，他喜欢学习。喜欢把一道题想明白的感觉，喜欢老师表扬他的时候，喜欢成绩单上的数字。他反应慢，但他聪明。老师讲课，他听一遍不一定能马上懂，但他会记下来，下课慢慢想。想通了，就记住了。
　　开学的第一周，林碍每天都在适应新环境。教室、食堂、厕所的位置，他都记住了。班主任王老师讲课的节奏，他也慢慢跟上了。同学的名字，他还没记住几个，只知道同桌叫张磊，坐他前面的女生叫李小曼，坐他后面的男生叫赵强。其他的，他见了面也不认识，人家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也不知道人家是谁。
　　张磊话多，天天跟他说这说那。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张磊也不介意，自己说自己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忽然问林碍：“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林碍说：“听见了。”张磊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林碍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张磊笑了，说：“你真是我见过话最少的人。”
　　林碍没说话。
　　周五下午放学，林碍坐公交回家。一下车，就看见林知予站在站台底下。这是这周的第五次了，每天下午他都站在那里等。林碍说过不用等，他不听，每天都来。
　　“哥！”
　　林知予跑过来，接过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他个子比林碍矮一点，背两个书包有点吃力，但他不说，就那么背着。
　　林碍说：“我自己背。”
　　林知予说：“我背。”
　　两个人往家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林知予说：“哥，这周过得怎么样？”
　　林碍想了想，说：“还行。”
　　林知予说：“累吗？”
　　林碍说：“不累。”
　　林知予说：“想我吗？”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林碍说：“想。”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说：“我也想你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知予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林碍的手。林碍没动，就那么让他握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手上，暖暖的。
　　---
　　那天晚上吃饭，他妈做了红烧肉。林知予一直给林碍夹菜，夹一块肉，说：“哥，你吃。”夹一筷子青菜，说：“哥，你也吃这个。”
　　林碍说：“你自己吃。”
　　林知予说：“我吃着呢。”
　　他妈看着他们，笑了，说：“知予，你自己吃，别老给你哥夹。”
　　林知予说：“他瘦了。”
　　他妈看看林碍，说：“瘦了吗？我看还行。”
　　林知予说：“瘦了。”
　　他妈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知予又抢着洗碗。林碍站在旁边看，看着弟弟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洗碗的时候，弟弟也这样站在旁边看。那时候弟弟小，够不着水池，就站在小板凳上看着。看着看着，就伸手玩水，玩得满身都是。他妈看见了，就说他，他就躲到林碍身后，探出脑袋来笑。
　　现在弟弟长大了，不用站小板凳了，洗碗洗得很熟练。
　　林碍想，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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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又攥着他的袖子。攥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给我讲讲你们学校。”
　　林碍说：“讲什么？”
　　林知予说：“什么都行。教室什么样，食堂什么样，你同桌什么样。”
　　林碍想了想，说：“教室大，有黑板，有讲台，有四十多张桌子。”
　　林知予说：“然后呢？”
　　林碍说：“食堂也大，有好几个窗口，卖米饭、面条、包子。”
　　林知予说：“然后呢？”
　　林碍说：“同桌叫张磊，话多。”
　　林知予说：“话多？多到什么程度？”
　　林碍说：“一直说。”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说：“比你话多？”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那比你话多的人可不多。”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哥，你觉得张磊怎么样？”
　　林碍说：“还行。”
　　林知予说：“你喜欢他吗？”
　　林碍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林知予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碍想了想，说：“就是……不讨厌。”
　　林知予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的手，把林碍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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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林碍醒来的时候，林知予已经不在了。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林知予在做饭。
　　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旁边还有两个鸡蛋。
　　林知予回头看见他，说：“哥，你醒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好。”
　　林碍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弟弟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他妈的大围裙，围裙太长，拖到地上。他踮着脚，搅着锅里的粥，动作很熟练。
　　林碍说：“你几点起的？”
　　林知予说：“六点。”
　　林碍愣了一下，说：“这么早？”
　　林知予说：“不早。你七点就要出门，我得抓紧。”
　　林碍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弟弟忙来忙去。粥煮好了，他盛到碗里。咸菜装到盘子里。鸡蛋煎好了，放在粥上面。然后端到桌上，说：“哥，吃饭。”
　　林碍坐下来，拿起筷子。
　　粥是热的，鸡蛋是嫩的，咸菜是脆的。
　　他吃了一口，说：“好吃。”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说：“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林碍说：“不用，你多睡会儿。”
　　林知予说：“我不困。”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哥，你吃你的，别看我。”
　　林碍低下头，继续吃。
　　但他心里想，弟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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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天周末，两个人天天在一起。
　　周六上午，林碍写作业，林知予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问：“哥，这道题怎么做？”林碍就给他讲。讲完了，林知予说：“哥，你真厉害。”林碍说：“没有。”林知予说：“有。”
　　周六下午，两个人去河边玩。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林知予脱了鞋，踩在水里，凉得直咧嘴。林碍站在岸上，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也这样踩在水里，他就在旁边看着。那时候弟弟还小，走不稳，他怕他摔倒，就站在旁边等着。弟弟没摔倒，他白担心了。
　　周日上午，两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林知予靠着林碍，说：“哥，你说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林碍说：“会。”
　　林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林碍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
　　林知予笑了，说：“哥，你说话我信。”
　　周日下午，林碍该回学校了。林知予送他到公交站，看着他上车。车开动的时候，林碍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弟弟还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远，弟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林碍坐在座位上，把脸转向窗外。
　　他想，下周再见。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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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的学习，林碍适应得不错。
　　他反应慢，但他聪明。上课听讲，下课复习，作业按时完成。第一次单元考试，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不算好，但也不差。
　　王老师在班会上说：“有些同学，刚上初中不适应，成绩有波动，正常。慢慢来，别着急。”
　　林碍知道说的是他。
　　他不着急。他知道自己慢，但他也知道自己能学会。
　　张磊问他：“林碍，你考多少？”
　　林碍说：“十五。”
　　张磊说：“我考二十八。你比我强多了。”
　　林碍说：“你数学多少？”
　　张磊说：“数学？三十多吧，忘了。”
　　林碍说：“数学不难。”
　　张磊说：“对你来说不难，对我来说难死了。”
　　林碍没说话。
　　张磊说：“林碍，你以后教我数学吧。”
　　林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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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回家，林碍把成绩单给林知予看。
　　林知予看了，说：“哥，十五名。”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挺好的。”
　　林碍说：“不好。”
　　林知予说：“怎么不好？”
　　林碍说：“小学我考前三。”
　　林知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哥，初中跟小学不一样。你刚去，慢慢就上来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我相信你。”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的眼睛亮亮的，在夕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他说：“哥，你一直聪明。你只是慢，不是笨。”
　　林碍说：“嗯。”
　　林知予笑了，说：“走吧，回家。妈做了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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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碍写完作业，躺在床上。林知予躺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袖子。
　　过了很久，林知予说：“哥，你别着急。”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你慢慢来。反正咱们还小。”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我陪着你。”
　　林碍转过头，看着他。
　　林知予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轻轻的，好像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攥着林碍的袖子。
　　林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弟弟说陪着他。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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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一到周五，林碍在学校上课。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回学校。每个周五，林知予都在公交站等他。每个周日，林知予都送他到公交站。
　　林知予还是每周写信给他。周一到周五，每天一封。信里写学校的事，写家里的事，写他想哥哥的事。林碍把那些信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看着看着，就想弟弟了。
　　想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想他说“哥，我保护你”时候认真的脸。
　　他把那些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还有一个星期就能见了。
　　不，五天。
　　不对，四天。
　　他数着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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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上学期过得很快。
　　期中考试，林碍考了第八名。期末考试，林碍考了第五名。
　　王老师在成绩单上写评语：“林碍同学学习努力，成绩进步显著，希望下学期继续加油。”
　　林碍把成绩单给爸妈看。他妈很高兴，做了红烧肉。他爸看了一眼，说：“第五名？还行。”
　　还是那两个字。
　　林碍没说什么。
　　林知予把成绩单拿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你真厉害。”
　　林碍说：“没有。”
　　林知予说：“有。”
　　他拉着林碍的手，说：“哥，我以后也要考第五名。”
　　林碍说：“你能考第一。”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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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寒假，杨辰又回来了。
　　他长高了很多，也变黑了。站在老槐树底下，笑着朝他们招手。
　　“林碍！林知予！”
　　林碍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过来。
　　林知予先跑出去，跑到杨辰跟前，仰着脸说：“杨辰哥哥！”
　　杨辰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
　　林知予说：“你也是。”
　　杨辰看向林碍，笑着说：“林碍，你还那样。”
　　林碍说：“嗯。”
　　杨辰说：“话还是少。”
　　林碍没说话。
　　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玩了一下午。杨辰讲他在新学校的事，讲他新交的朋友，讲他参加的比赛。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林知予听着，一直笑。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杨辰说：“我得回去了。”
　　林知予说：“明天还来吗？”
　　杨辰说：“来。过年这几天都在。”
　　林知予笑了。
　　杨辰走了。
　　林知予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杨辰哥哥变了。”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他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说：“但他对咱们还好。”
　　林碍说：“嗯。”
　　林知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哥，你对我也好。”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说：“你一直对我好。”
　　他伸出手，拉住林碍的手。
　　“走吧，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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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节，杨辰天天来找他们玩。
　　三个人一起去河边，一起去小店，一起去学校门口转。
　　有一天，杨辰忽然问林碍：“林碍，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碍想了想，说：“不知道。”
　　杨辰说：“没想过？”
　　林碍说：“没。”
　　杨辰看向林知予，说：“你呢？”
　　林知予说：“我想跟我哥一起。”
　　杨辰笑了，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林知予说：“嗯。”
　　杨辰说：“以后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林知予说：“会。”
　　杨辰看看林碍，说：“林碍，你说呢？”
　　林碍说：“会。”
　　杨辰笑了，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回去，林知予问林碍：“哥，我们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吗？”
　　林碍说：“会。”
　　林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林碍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说：“哥，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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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结束，杨辰走了。
　　林碍和林知予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
　　林知予还是每天去公交站等林碍。不管刮风下雨，都在那儿。
　　有一天放学，下大雨。林碍从车上下来，看见林知予站在站台底下，衣服湿了一半。他撑着伞，但伞太小，遮不住他。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公交车来的方向，看见林碍下来，就笑了。
　　林碍跑过去，说：“怎么不躲远点？”
　　林知予说：“怕你看不见我。”
　　林碍愣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家跑。
　　雨下得很大，两个人跑得很快。跑到老槐树底下，林碍停下来，把林知予拉到树底下躲雨。
　　老槐树的叶子很密，雨水漏不下来。
　　林知予喘着气，抬起头看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说：“哥，老槐树真好。”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它给咱们挡雨。”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林碍，笑了。
　　“哥，你手是热的。”
　　林碍愣了一下，松开手。
　　林知予又攥住他，说：“别松。”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你手热，我手冷，你给我暖暖。”
　　林碍没动，任他攥着。
　　雨还在下，打在叶子上，啪啪响。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雨小了。
　　林知予说：“走吧，哥，回家。”
　　他没松手。
　　林碍也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踩着积水，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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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还是挨着他，攥着他的袖子。但这次攥得比平时紧。
　　林碍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拉着弟弟的手跑，弟弟说他的手热，让他暖暖。
　　他想，弟弟真好。
　　他想，他喜欢弟弟握他的手。
　　他翻了个身，看着弟弟的脸。睡着了，脸小小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好像在笑。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想，下个周五还能见。
　　不，五天。
　　不对，四天。
　　他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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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