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XuNan

6、想你 第六章

　　第六章·初一
　　那年秋天，林碍上初一，林知予上五年级。
　　开学的第一天，林碍起了很早。窗外天还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这张床他睡了十二年，从记事起就睡在这里，挨着弟弟。以前是弟弟挨着他，后来是他挨着弟弟，再后来两个人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挨着谁。床不大，一米二宽，两个人刚刚好，翻个身都能碰到对方。冬天的时候挤在一起暖和，夏天的时候热，但谁也不肯分开睡。他妈说过几次，说你们俩都大了，该分床睡了。林知予就说，不分。他妈说为什么。林知予说，我哥一个人睡不着。他妈看看林碍，林碍没说话，他妈就没再提了。
　　林碍侧过头，看着林知予还在睡。脸朝着他，呼吸轻轻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好像在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林知予睡觉的时候很乖，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踢被子、说梦话、滚来滚去。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偶尔动一下，把攥着林碍袖子的手攥得更紧一点。是的，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攥着林碍的袖子，从小就这样。他妈说他小时候攥着林碍的手指头，后来攥袖子，现在还是攥袖子。林碍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不攥睡不着。
　　林碍看了一会儿，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飕飕的，秋天的早上就是这样，白天还热，早晚已经凉了。他踮着脚走到桌边，把书包检查了一遍。铅笔盒里，铅笔都削好了，一头尖尖的，排成一排。橡皮擦是新买的，白色的，还带着包装纸。尺子也是新的，透明的，上面有刻度。作业本整整齐齐摞着，封面写上“初一三班林碍”，字写得有点慢，一笔一划的，但很工整。
　　他站在那里，看着“初一”两个字，有点恍惚。小学六年过完了，现在是初中生了。初中跟小学不一样，他妈说过，初中课程多，老师严，要好好学习。他爸没说话，但林碍知道他爸的想法——他爸觉得他笨，觉得他学不好，觉得他就是个累赘。他爸从来没说过，但林碍能感觉到。他爸看他的眼神，跟看林知予的眼神不一样。看林知予的时候，眼里有光；看他的时候，眼里没有。
　　身后有动静。他回头，看见林知予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亮亮的了。林知予的眼睛从小就亮，他妈说像两颗葡萄，他爸说不像葡萄像玻璃珠，林碍觉得像星星。晚上躺在一起的时候，月光照进来，林知予的眼睛里就有光，一闪一闪的，比窗外的星星还亮。
　　“哥，你今天去新学校了。”林知予说。声音还有点哑，刚睡醒。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下了床，光着脚走过来，站在他跟前。他比林碍矮一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他的脸。林碍低头看着他，看见他头发乱乱的，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也翘起来一撮，像两只小犄角。他伸手想帮他按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缩回来，就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林知予没注意，他说：“新学校远吗？”
　　林碍说：“坐三站公交。”
　　林知予说：“那我在公交站等你。”
　　林碍说：“不用，你放学直接回家。”
　　林知予说：“我去等你。”
　　林碍看着他。林知予已经彻底醒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眼神林碍熟悉，从小就这样，弟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就这样看着他，等着他答应。小时候想让他陪着玩，就这样看。后来想让他教写字，也这样看。现在想去公交站等他，还是这样看。林碍不会拒绝他，从来没拒绝过。不是不想拒绝，是不知道怎么拒绝。看着那双眼睛，他就只能点头。
　　“你等我干什么？”林碍问。
　　林知予说：“不干什么。就是想等你。”
　　林碍没说话，低头换鞋。
　　换好了，直起腰，看着林知予。
　　林知予仰着脸，说：“哥，你走吧。”
　　林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林知予在后面喊：“哥，下午见！”
　　他没回头，但脚步停了一下。
　　---
　　新学校确实比小学大。三栋教学楼，一个大操场，还有单独的实验楼和食堂。校门口有个大铁门，早上开，晚上关。林碍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说有笑的，三五成群往里走。他一个人站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反应慢，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就更慢了。
　　有个老师走过来，四十多岁，女的，戴眼镜，看起来挺和善。她问他：“你是新生吧？几班的？”
　　林碍想了一下，说：“初一三班。”
　　老师说：“三班在三楼，上去左转第三间。”
　　林碍说：“谢谢老师。”
　　他往教学楼走。楼梯很宽，人很多，他侧着身子往上挤。有人撞了他一下，没道歉就跑过去了。有人在他前面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三楼，左转，第三间，门框上挂着牌子：初一三班。
　　他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很多人了，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座位上发呆。林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不知道该往哪儿坐。他扫了一圈，大部分座位都有人了，只有几个空位，但都挨着人。他不认识那些人，不敢过去。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坐这儿吧。”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林碍走过去，坐下。
　　男生说：“我叫张磊，你呢？”
　　林碍想了一下，说：“林碍。”
　　张磊说：“林碍？哪个碍？”
　　林碍说：“障碍的碍。”
　　张磊笑了，说：“这名字真怪。你爸妈怎么给你起这名？”
　　林碍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爸妈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障碍的碍，碍手碍脚的碍。他小时候查过字典，碍的意思是阻挡、妨碍。他不懂，为什么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张磊说：“你家住哪儿？”
　　林碍说：“城北。”
　　张磊说：“城北哪里？”
　　林碍说：“老槐树那边。”
　　张磊愣了一下，说：“老槐树？哪个老槐树？”
　　林碍说：“就那个，很大的。在路口，夏天很多人乘凉的那个。”
　　张磊说：“哦，我知道了。那个老槐树有一百多年了，我听我爸说过。”
　　林碍点点头。
　　张磊说：“你小学哪个学校的？”
　　林碍说：“城北小学。”
　　张磊说：“我也是！你在几班？”
　　林碍说：“三班。”
　　张磊说：“我是一班的。怪不得没见过你。”
　　林碍点点头。
　　张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说话这么慢？”
　　林碍说：“我反应慢。”
　　张磊说：“哦。”
　　他没再说什么。
　　---
　　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姓王，教数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说：“初一新生，从今天起就是初中生了。初中跟小学不一样，课程多了，难度大了，你们要适应。适应不了的，就会掉队。我不希望我们班有人掉队。”
　　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一下。扫到林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林碍不知道他为什么停那一下，是看出来他反应慢了吗？还是看出别的什么？
　　林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着老师说话。他听得很认真，但反应慢，老师说一句，他要过一会儿才能消化。他知道自己慢，从小就慢。他妈说没关系，慢慢来。他爸说慢就是笨。他不知道谁对，但他知道自己想学好。他想考好成绩，想让老师喜欢，想让同学不笑话他。最重要的是，他想让弟弟骄傲。弟弟说过，他哥聪明。他不想让弟弟失望。
　　课间的时候，张磊又跟他说话。
　　“林碍，你数学好吗？”
　　林碍想了想，说：“还行。”
　　张磊说：“那以后我数学不会的问你。”
　　林碍说：“好。”
　　张磊说：“你话真少。”
　　林碍没说话。
　　张磊说：“不过没关系，我话多，咱俩正好互补。”
　　林碍看着他。
　　张磊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
　　那天下午，放学铃一响，林碍就收拾书包往外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的。出了校门，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三站路，不长。他站在车上，抓着扶手，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房子也是。他数着站，一站，两站，三站。
　　车停了。他下了车，就看见林知予站在站台底下。
　　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正往下滴。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公交车来的方向，看见林碍下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哥！”
　　他跑过来，把冰棍递过来。
　　林碍接过来，冰棍已经软了，咬一口，全是糖水。但他还是吃了，一口一口吃完。弟弟给他买的，不能浪费。
　　林知予看着他吃，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说：“哥，新学校怎么样？”
　　林碍说：“还行。”
　　林知予说：“大吗？”
　　林碍说：“大。”
　　林知予说：“有老槐树吗？”
　　林碍愣了一下，说：“没有。”
　　林知予点点头，说：“那不如咱们学校。”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林知予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说：“哥，老槐树还在。”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它等咱们呢。”
　　林碍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老槐树的叶子很密，夏天的时候整个树冠都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小时候他们常在树底下玩，杨辰也在。后来杨辰搬走了，就剩他们两个。但老槐树还在，一直都在。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一年又一年，它就在那里，看着他们长大。
　　林碍反应慢，但他在想，弟弟说的话，他好像懂了。
　　老槐树在等他们。
　　他也等。
　　等弟弟长大。
　　---
　　那天晚上吃饭，他妈问林碍新学校怎么样。林碍说还行。问他老师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同学怎么样，他也说还行。
　　他妈说：“你怎么什么都还行。”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在旁边说：“妈，我哥刚去，还不太熟。”
　　他妈笑了，说：“你就知道护着你哥。”
　　林知予说：“他是我哥。”
　　他妈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知予抢着洗碗。林碍站在旁边看，看着弟弟的背影，比他矮一点，但很稳。水哗哗响着，弟弟的手在水里动来动去。洗洁精的泡泡沾在他手上，他冲一冲，又沾上。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
　　洗完了，林知予擦干手，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哥，你看什么？”
　　林碍说：“看你。”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林碍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好看。
　　---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又挨着他，攥着他的袖子。
　　林碍说：“你多大了还攥袖子。”
　　林知予说：“习惯了。”
　　林碍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知予忽然说：“哥，你今天想我没？”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说：“我在学校想你了。”
　　林碍说：“想。”
　　林知予说：“真的？”
　　林碍说：“嗯。”
　　林知予笑了，往他这边又挪了挪，挨得更紧了。
　　他说：“哥，我每天都会想你。”
　　林碍说：“我也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碍看着天花板，想着弟弟说的话——“我每天都会想你”。
　　他想，他也每天都会想弟弟。……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会。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夏天还没过完。但秋天快来了，新学年开始了。
　　林碍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