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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以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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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年秋天,林碍上五年级,林知予上三年级。
开学第一天,林知予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跑到林碍跟前,说:“哥,我们班有个同学,家也住咱们这边。”
林碍正在写作业,头也没抬:“嗯。”
林知予又说:“他叫周晓东,坐在我后面。他也有个哥哥,上六年级。”
林碍继续写作业:“嗯。”
林知予站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趴在桌边,看着他写作业。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作业多吗?”
林碍说:“多。”
林知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趴着。
林碍写完一页,抬头看他:“怎么了?”
林知予摇摇头:“没怎么。”
林碍低下头,继续写。
林知予又趴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周晓东他哥,每天放学来接他。”
林碍的笔停了一下。
林知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说话。
林碍说:“我也接你。”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又说:“那不一样。你是顺路。”
林碍说:“顺路也是接。”
林知予点点头,不说话了。但还趴在那儿,不走。
林碍写完作业,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林知予想了想,说:“没怎么。就是……杨辰哥哥好久没来信了。”
林碍愣了一下。
上个月杨辰来过一封信,说他们搬家了,新地址还没定,等定下来再告诉他们。然后就再没消息。
林碍说:“可能还在搬家。”
林知予点点头:“哦。”
林碍说:“等地址定了,他会写的。”
林知予又点点头,说:“我知道。”
然后站起来,跑出去玩了。
林碍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窗台上,弹珠、石子、奶糖、笔,还放在那儿。奶糖一直没吃,笔一直没用。林知予说,要留着。
那天晚上吃饭,林知予话又少了。他妈问他学校的事,他说还好。问他新同学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跟周晓东玩得好不好,他说就那样。
吃完饭,他早早洗了脚,上床躺着。
林碍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林知予忽然说:“哥。”
“嗯。”
“杨辰哥哥会不会不写信了?”
林碍说:“不会。”
林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翻了个身,对着他,说:“他走了那么远,会不会就把咱们忘了?”
林碍说:“不会。”
林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林碍想了想,说:“他给我的弹珠还在。”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说:“对哦。”
过了一会儿,又说:“那要是他忘了,你难过吗?”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林碍说:“不知道。”
林知予说:“不知道?”
林碍说:“没想过。”
林知予点点头,不问了。
过了很久,林知予又说:“哥,我不会忘的。”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我一直在呢。”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跟白天一样亮。
林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林知予笑了,往他这边挪了挪,挨着他,闭上眼睛。
林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但声音没那么大了。夏天快过去了。
又过了一星期,杨辰的信来了。
新地址写在信封上,字比以前工整了一点。信里面说,新家安顿好了,学校也定了,离新家不远。还说新学校比以前的学校大,操场也大,能踢足球。
最后写:弹珠还在吗?
林碍回信:在。窗台上放着。弟弟给做了伴,一个小石子,一颗奶糖,一支笔。
寄出去以后,过了半个月,回信来了。
杨辰写:奶糖不吃吗?
林碍把信给林知予看。林知予看了,说:“你回他,舍不得吃。”
林碍在回信里写:弟弟说舍不得吃。
杨辰回:那留着吧。下次回去,我带新的。
林碍把这行字念给林知予听。林知予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了,跑到窗台边,拿起那颗奶糖,看了很久。
林碍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林知予忽然说:“哥,杨辰哥哥真好。”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把奶糖放回去,放好了,回过头,说:“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玩。”
林碍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信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杨辰在信里写他的新学校,写他新交的朋友,写他参加的比赛。林碍在回信里写林知予的事,写老槐树的事,写窗台上那些东西都还在。
林知予每次都问:“哥,杨辰哥哥说什么?”
林碍念给他听。听完,林知予就点点头,说:“哦。”
有时候也会说:“他好像挺高兴的。”
林碍说:“嗯。”
林知予说:“那就好。”
有一回,杨辰在信里问:林知予还那么爱笑吗?
林碍把信给林知予看。林知予看了,没笑,低着头,看了很久。
林碍说:“怎么了?”
林知予摇摇头,说:“没怎么。”然后把信还给他,转身出去了。
林碍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那天晚上,林知予话很少。吃完饭就上床,背对着林碍躺着。
林碍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背。过了一会儿,问:“你今天怎么了?”
林知予没动,说:“没怎么。”
林碍说:“杨辰问你爱不爱笑,你不高兴?”
林知予没说话。
林碍等了一会儿,说:“他问你好。”
林知予忽然翻过身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在月光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他说:“哥,杨辰哥哥每次来信,都问你。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身体好不好,问老槐树还在不在。问我的,就那么一句。”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说:“他就问我还爱不爱笑。每次都这一句。”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就是……”
他没说完,停住了。
林碍说:“就是什么?”
林知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然后又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林碍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台上。弹珠、石子、奶糖、笔,整整齐齐排在那儿。
林碍忽然说:“林知予。”
林知予没动。
林碍说:“你是我弟弟。”
林知予还是没动。
林碍说:“不一样的。”
过了很久,林知予翻过身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眼眶有点红。
他说:“真的?”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往他这边挪了挪,挨着他,说:“哥,你别嫌我烦。”
林碍说:“不嫌。”
林知予说:“我有时候就是……就是想你多看看我。”
林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林知予闭上眼睛,靠着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林碍很久没睡着。他想着林知予说的话——“想我多看看他”。
他看着他,每天都看着。从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林知予也需要被看。
他低头看了看挨着自己的弟弟。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委屈。
林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软软的,热热的。
他说:“我每天都看你。”
林知予没听见,睡得很沉。
窗外的知了不叫了。秋天真的来了。
那年冬天,林知予学会了自己写信。
起因是有一回,林碍生病了,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杨辰的信来了,林知予去楼下信箱拿的。
他拿着信上楼,站在床边,说:“哥,杨辰哥哥的信。”
林碍烧得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动。
林知予站了一会儿,说:“我帮你拆?”
林碍又嗯了一声。
林知予拆开信封,把信纸拿出来。上面写着:
林碍:
最近好吗?我们这边下雪了,很大。你们那边下雪了吗?我期末考完了,考得还行。你呢?
我新交了一个朋友,叫李浩,坐我后面。他打篮球打得好,我也跟着学。现在投篮准多了。
林知予还好吗?还爱笑吗?
杨辰
林知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知予还好吗?还爱笑吗?”
林碍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写什么?”
林知予说:“说他们那边下雪了。”
林碍嗯了一声。
林知予又说:“说他新交了个朋友,叫李浩。”
林碍又嗯了一声。
林知予说:“问你考得怎么样。”
林碍没应,好像又睡着了。
林知予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信。站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走到桌边,找出林碍的铅笔和本子。坐下,想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
杨辰哥哥:
我哥生病了,发烧,躺着呢。信我收了,等他好了给他看。
我们这边没下雪。你那边下雪了,你多穿衣服。
你新交的朋友,对你好吗?
林知予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错了,划掉重写。但意思都在。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信封是他自己攒的,上次买信纸的时候剩的,白色的,没图案。
然后他下楼,走到学校门口的邮筒。这次他不用踮脚了,刚好能够着。他把信封塞进去,塞进去以后,趴在邮筒上往里看,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林碍烧退了一点,醒过来,问:“信呢?”
林知予把信给他。
林碍看了,说:“他没问别的?”
林知予摇摇头。
林碍说:“你怎么不叫我?”
林知予说:“你睡着了。”
林碍点点头,把信放在枕头边。
林知予站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哥,我给你回了。”
林碍愣了一下:“回了?”
林知予点点头:“我写的。写我哥病了,等他好了给他看。写我们这边没下雪。写问他新朋友对他好不好。”
林碍看着他,没说话。
林知予说:“我写错了几个字,划掉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林碍说:“能。”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碍说:“你写得好。”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低下头,用手抠床单。抠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真的?”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嘴咧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过了十天,杨辰的回信来了。
信封上写着林碍的名字,但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给林碍的,一张是给林知予的。
给林碍的那张写:病好了吗?多喝水,多睡觉。
给林知予的那张写:
林知予:
谢谢你给我写信。你哥病了,你照顾他,你真好。
我新朋友对我好,你放心。他叫李浩,打篮球厉害,我跟他学,现在会投篮了。
你爱笑吗?你哥说你爱笑。我也爱笑。
杨辰
底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小人旁边写着“林碍”,矮的小人旁边写着“林知予”。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嘴巴都是向上的弧线。
林知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林碍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林知予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哥,杨辰哥哥给我回信了。”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说:“他画了两个小人,这个是你是这个是我,拉着手。”
林碍看了看那张纸,说:“嗯。”
林知予说:“他说我照顾你,我真好。”
林碍说:“你本来就很好。”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低下头,又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才小心地叠起来,走到窗台边,放在弹珠旁边。
放好了,回过头,说:“哥,以后杨辰哥哥的信,我都能回吗?”
林碍说:“能。”
林知予说:“那我想回的时候,就自己写。”
林碍说:“好。”
从那天起,杨辰的信有时候有两张纸。一张给林碍,一张给林知予。林知予的那张上面,有时候画小人,有时候画小动物,有时候就写几句话。但每一张,林知予都收着,放在窗台上,跟弹珠、石子、奶糖、笔放在一起。
窗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年春节,杨辰没回来。他在信里说,他爸妈工作忙,走不开,等暑假再看。
林碍把信给林知予看。林知予看了,说:“那暑假能回来吗?”
林碍说:“不知道。”
林知予点点头,没再问。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他妈做了很多菜,有鱼有肉,还有林碍爱吃的糖醋排骨。他爸喝了一点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这一年过得快,说孩子们都长大了。
林知予坐在林碍旁边,一直给他夹菜。夹一块排骨,说:“哥,你吃。”夹一筷子青菜,说:“哥,你也吃这个。”
林碍说:“你自己吃。”
林知予说:“我吃着呢。”
他妈在旁边看着,笑了,说:“知予现在会照顾人了。”
林知予脸红了,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他妈收拾碗筷。林碍和林知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一阵停一阵。
林知予忽然说:“哥,杨辰哥哥那边也过年吗?”
林碍说:“过。”
林知予说:“那他也吃年夜饭吗?”
林碍说:“吃。”
林知予点点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哥,你想他吗?”
林碍想了想,说:“有一点。”
林知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就一点?”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往他这边挪了挪,挨着他,说:“哥,你想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碍想了想,说:“说不上来。”
林知予说:“是不是胸口这里,有一点闷?”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我有时候想……想一个人,就是这样。”
林碍说:“想谁?”
林知予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抠着裤缝,抠了一下又一下。
林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了。
林知予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在窗外的烟花里,一闪一闪的。
他说:“哥,我能不能一直跟你睡一张床?”
林碍说:“能。”
林知予说:“长大了也能?”
林碍愣了一下。
林知予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林碍说:“长大了再说。”
林知予点点头,不问了。但靠着他,没挪开。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挨得很近,近得林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点快。
林碍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林知予睡着了,手还攥着林碍的袖子。
林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睡着了的脸,跟白天不太一样。白天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嘴咧着。睡着了,脸放松下来,看起来小小的,有点委屈的样子。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今天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好像在笑。
林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软软的,热热的。
他说:“睡吧。”
林知予没听见,睡得很沉。
那年春天,老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
林碍每天经过那棵树,还是会停一下,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但看的时长更短了,有时候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知予还是每天跟他一起上学放学。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他已经不用林碍在校门口等了,说自己会走到公交站。但他还是在放学铃响以后,跑到校门口那棵大树底下等着。看见林碍出来,就跑过去,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笑。
“哥。”
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有一天,走到老槐树底下,林知予忽然站住了。
“哥,杨辰哥哥快回来了吧?”
林碍想了想,说:“信上说暑假回来。”
林知予说:“快了。”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站在那儿,看着老槐树。看了一会儿,说:“哥,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玩。”
林碍说:“好。”
林知予说:“去河边,去小店,去学校门口转。”
林碍说:“好。”
林知予说:“我请他吃冰棍。”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完了,说:“走吧,哥。”
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
那年夏天,杨辰回来了。
七月中旬,天热得跟去年一样,知了叫得跟去年一样。
那天下午,林碍和林知予正在家写暑假作业,忽然窗外有人喊。
“林碍——!”
林碍抬起头。
“林碍——!”又一声。
林知予放下笔,看着林碍,说:“哥,杨辰哥哥。”
林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热浪扑进来,蝉鸣一下子变响了。他往外看,杨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脸,满头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跟两年前一样,跟一年前一样。
林碍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知予一眼。
林知予已经站起来了,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哥,我跟你一起。”
林碍点点头。
两个人跑下楼,跑到老槐树底下。
杨辰还在喘气,手撑着膝盖,汗从下巴往下滴。看见他们来,直起腰,笑了。
“林碍。林知予。”
林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杨辰又长高了,比去年还高。脸也变了,下巴更尖了,眉毛更浓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林知予站在林碍旁边,看着杨辰,没说话。
杨辰看着他,说:“林知予也长高了。”
林知予点点头。
杨辰说:“还那么爱说话?”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以前一样。
杨辰也笑了,说:“还是爱笑的。”
林知予说:“嗯。”
三个人站在那儿,都没说话。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
杨辰忽然说:“热死了,走,买冰棍去。”
林碍说:“走。”
三个人往小店走。杨辰走在中间,林碍在左边,林知予在右边。
走到小店,杨辰买了三根冰棍。一人一根。三个人站在小店门口的阴凉里,吃冰棍。
杨辰吃得快,几口就吃完了,把棍儿扔进垃圾桶。林碍吃得慢,一口一口舔。林知予也吃得慢,小口小口咬,眼睛一直看着杨辰。
杨辰靠在墙上,看着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碍,这边还是老样子。”
林碍说:“嗯。”
杨辰说:“我每次回来,这边都没变。”
林碍说:“嗯。”
杨辰说:“就我变了。”
林碍看着他。
杨辰笑了笑,笑得跟以前一样。笑完了,看向林知予,说:“林知予,你哥还是不爱说话。”
林知予说:“他一直这样。”
杨辰说:“我知道。”
林知予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待了很久。杨辰讲他新学校的事,讲他新交的朋友李浩,讲他打篮球的事。林碍听着,偶尔嗯一声。林知予听着,偶尔问一句。
“李浩对你好吗?”林知予问。
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你怎么老问这个?”
林知予说:“你上次信里说的。”
杨辰想了想,说:“哦,对。你那次给我回信了。”
林知予点点头。
杨辰看着他,说:“你字写得不错。”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棍棍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杨辰说:“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
林碍点点头。
杨辰看着他,说:“明天见。”
林碍说:“明天见。”
杨辰又看向林知予,说:“林知予,明天见。”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他,说:“明天见。”
杨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跑回来。从裤兜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林碍,一颗给林知予。
“给你俩的。”
然后转身跑远了。
林碍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跑到街角的时候,杨辰停了一下,回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有点远,看不清表情。然后他挥了挥手,拐过街角,没了。
知了还在叫。
林碍低头看手里的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有点皱了。
林知予也在看自己手里的那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碍,笑了。
“哥,杨辰哥哥给我糖了。”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说:“他给我了。”
林碍说:“嗯。”
林知予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说:“走吧,哥,回家。”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予把那颗糖放在窗台上,放在其他东西旁边。放好了,退后两步看,看了很久。
窗台上现在有:弹珠、石子、奶糖、笔、杨辰给林知予的第一封信、两颗新奶糖。
林知予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哥,它们排成一排了。”
林碍走过去看。确实是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从左到右。
林知予说:“像排队一样。”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说:“哥,你的是哪几个?”
林碍指了指弹珠和一颗奶糖。
林知予说:“我的是石子、笔、信、还有两颗糖。不对,那颗糖是你的,你给了我,就也是我的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看着那排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说:“哥,我们两个的放在一起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东西上。弹珠亮亮的,奶糖的包装纸折出一点点光。
林碍站在旁边,看着林知予的侧脸。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他眼睛里闪。
林知予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哥。”
“嗯。”
“杨辰哥哥回来,你高兴吗?”
林碍想了想,说:“高兴。”
林知予点点头,说:“我也高兴。”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杨辰笑的时候一样亮,但又不太一样。杨辰的笑是往外跑的,跑得很快;林知予的笑是往他这边靠的,靠得很近。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挨着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林碍没睡着。他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想起杨辰跑远的背影,想起他回过头来看的那一眼,想起他塞过来东西的时候手心的温度。
又低头看看挨着自己的弟弟。
弟弟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夜。
林碍听着那声音,想,明天杨辰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
但他总会走的。
不过没关系。
他还会写信。
林知予也会。
窗台上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排成一排,他们的,放在一起。
他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他醒过来。月光还在,知了还在叫,弟弟还在身边睡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他说:“长大了也可以。”
弟弟没听见,睡得很沉。
但他的手,还攥着林碍的袖子。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