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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陪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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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林碍十二岁那年,杨辰搬家了。
消息是开学前一天知道的。那天下午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林碍在家写暑假最后一页作业,写得慢,一个字描半天。林知予在旁边玩弹珠,一颗一颗排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
忽然窗外有人喊他名字。
“林碍——!”
喊一声。林碍没动,以为是听错了。
“林碍——!”又一声,更大声了。
林知予抬起头:“哥,有人叫你。”
林碍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热浪扑进来,蝉鸣一下子变响了。他往外看,杨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脸,满头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碍,我下来!”杨辰又喊。
林碍转身就往外跑。林知予在后面问:“哥,你去哪儿?”他没顾上回。
跑下楼的时候,杨辰还在喘气,手撑着膝盖,汗从下巴往下滴。
“我要搬家了。”杨辰直起腰,看着他,“明天走。”
林碍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杨辰又说:“我爸调到别的城市,得走。昨天晚上才告诉我。”
林碍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杨辰站那儿,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踢过来踢过去。踢了半天,抬起头看他:“你会不会忘了我?”
林碍想了想,摇摇头。
杨辰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平时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平时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今天亮是亮,但亮得不一样,像有一层什么东西蒙在上头。
“那我走了。”杨辰说。
林碍点点头。
杨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跑回来。从裤兜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玻璃弹珠,塞到林碍手里。
“给你。”
然后转身跑远了。
林碍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杨辰跑得很快,跑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然后他拐过街角,没了。
知了还在叫。
林碍低头看手里的弹珠。蓝颜色的,透透的,里头有一片花瓣,粉粉的,漂在蓝色里头,不知道是什么花。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有一片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动。
后来林知予跑下来了,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哥,杨辰哥哥呢?”
林碍说:“走了。”
林知予往街角那边看了看,又看看他手里的弹珠和纸条,问:“他给你的?”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伸手摸了摸那颗弹珠,说:“真好看。”
然后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回家吧。”
林碍跟着他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弹珠和纸条放在枕头边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弹珠亮亮的,里头那片花瓣好像在发光。
他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
林知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哥,杨辰哥哥真的走了吗?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林碍说:“走了。”
林知予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林碍看着那颗弹珠,看了很久。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一直想着杨辰跑到街角、回头看的那个画面。
不知道他回头看没看见自己。
应该看见了吧。
第二天开学。他妈一大早给他俩做饭,煮了粥,煎了鸡蛋。林知予吃得快,吃完就背着书包在门口等。林碍吃得慢,一口一口嚼,他妈催了他两遍。
出门的时候,林知予跑在前头,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林碍跟在后面,走到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他往杨辰每次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只有那棵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哥?”林知予在前面喊他,“走啊。”
他跟上去了。
到公交站,车还没来。林知予趴在站牌上看路线图,看一站念一站。林碍站在旁边,一直往那个方向看。
车来了,林知予拽他袖子:“哥,上车。”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坐着看窗外。窗外的房子往后跑,跟以前一样。以前杨辰也坐这趟车,有时候没座,就站在他旁边,扶着立杆,跟他说废话。
“林碍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一把伞?”
“林碍你吃过那种糖吗,酸酸的,含一会儿就甜了。”
“林碍你今天放学等我,咱俩一起走。”
林碍看着窗外,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冒出来。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玻璃弹珠。
到学校,他下车,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放慢脚步,往旁边看了看。
以前杨辰经常在这儿等他,看见他就跑过来,搭着他肩膀往里走。
今天没有人。
他上楼,走到教室门口,往杨辰的座位看了一眼。
空的。
座位上空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杨辰的椅子被推进去,整整齐齐的,像从来没人坐过。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第一节下课,他坐在座位上,没动。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他转头,不是杨辰。是同班的另一个男生,叫什么他忘了。上学期好像说过话,但想不起来名字了。
“林碍,出去玩儿啊?”
他摇摇头。
那人走了。
他转回来,看着桌面。桌面上有杨辰拿铅笔画的小人儿,脑袋圆圆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向上的弧线,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林碍”两个字。是上学期杨辰趁他不在的时候画的,他回来看见了,杨辰就笑,说“我给你画了个像”。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划。
铅印子还在,蹭不掉。
中午吃饭,他去一年级那边找林知予。食堂里闹哄哄的,一年级的小孩跑来跑去,有哭的有笑的。他绕过那些桌子,走到角落。
林知予坐在老地方,面前摆着餐盘,没动。看见他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
林碍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的餐盘。今天有鸡腿,还有西红柿炒蛋,米饭上洒了几颗黑芝麻。
林知予拿起筷子,把鸡腿夹起来,放他盘子里。
林碍看着那个鸡腿,没动。
林知予说:“哥,你吃。”
林碍夹起来,咬了一口。
林知予低头吃饭,吃一口,抬头看他一眼。看了好几眼,忽然问:“哥,杨辰哥哥呢?”
林碍说:“搬家了。”
林知予哦了一声,低下头,扒拉两口饭,又抬起头:“还回来吗?”
林碍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知予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着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食堂门口挤满了人,他们侧着身子穿过去。走到门外,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眯起来。
林知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
林碍低头看他。
林知予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被太阳照得有点睁不开,但还是努力睁着看他。他说:“我陪你。”
林碍没说话,看着弟弟。
林知予又重复了一遍:“我陪你。”说完抿着嘴,等他回答。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松开他袖子,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跟在他旁边走。
那天下午放学,他去一年级教室接林知予。一年级的放学铃比四年级早五分钟,他到的时候,林知予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了,书包背得好好的,两只手扒着门框往外看。
看见他来,林知予眼睛一亮,背着书包跑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笑。
“哥。”
林碍接过他的书包,挂在自己胳膊上,往外走。
林知予跟在旁边,走两步就蹦一下。走两步就蹦一下。书包轻了,他整个人都轻了,像要飞起来。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林知予忽然说:“哥,我以后不走了。”
林碍低头看他。
林知予说:“我就住在咱们家,哪儿都不去。”
林碍问:“为什么?”
林知予想了想,说:“因为我要陪你。”说完又想了想,补充道:“一直陪。”
车来了,两个人挤上去。没座,就站着,林碍扶着立杆,林知予抓着他的衣角。
窗外的房子往后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林知予脸上,照得他半边脸红红的。
林知予忽然说:“哥,杨辰哥哥给你的弹珠,你收好了吗?”
林碍摸了摸裤兜,硬硬的,还在。
“收好了。”
林知予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碍又把那颗弹珠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弹珠亮亮的,里头的花瓣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弹珠转了转,那片花瓣也跟着转,一直在蓝色里头漂着。
林知予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哥,这是什么花?”
林碍说:“不知道。”
林知予说:“我问问老师去。”
第二天放学,林知予跑过来,仰着脸说:“哥,我问了,老师说那是樱花。”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说:“樱花可好看了,春天开,粉粉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林碍嗯了一声。
林知予又说:“老师还说,樱花树底下可美了,花瓣落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林碍看着那颗弹珠,里头那片樱花,粉粉的,漂在蓝色里。
那天晚上,他看着窗台上那颗弹珠,看了很久。月光照进来,弹珠亮亮的。他想起杨辰给他那颗弹珠的时候说的话。
“给你。”
就两个字。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杨辰的手心是热的,全是汗。
他把弹珠拿起来,对着月光看。那片樱花好像在枯萎。
林知予在旁边说:“哥,杨辰哥哥还会给你写信吗?”
林碍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知予说:“他要是不写,你就给他写。”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又说:“你不会写字的话,我帮你写。你说,我写,然后寄给他。”
林碍低头看他。
林知予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咧着,露出一排小白牙。
林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年秋天,树叶落得很快。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今天少几片,明天少几片,后来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了。
林碍每天经过那棵树,都会停一下,往杨辰每次跑来的方向看一眼。
没有人。
但有时候他会看见别的小孩从那儿跑过来。有的背着书包,跑得气喘吁吁,跑到树底下,停下来等人。有的手里拿着冰棍,一边跑一边舔,跑到树底下,靠着树歇气。有的被家长领着,慢慢走过来,走到树底下,给孩子整理衣领。
他看着看着,就转身上车了。
林知予有时候跟着他,也往那边看一眼,然后问:“哥,杨辰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碍说:“不知道。”
林知予点点头,跟着他上车。
有一天,林知予忽然说:“哥,杨辰哥哥可能过年回来。”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说:“过年的时候,大人都会回家。我爸说的。”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又说:“他要是回来了,我就跑过来告诉你。”
林碍点点头。
冬天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雪是下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小粒小粒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放学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林碍去接林知予。林知予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他来,跑出来,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哥,下雪了!”
林碍接过他的书包,往外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站住了。
雪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小层。他往那个方向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街角,那条路,那些房子,全都蒙在雪里,模模糊糊的。
林知予跑过来,拽他袖子:“哥,走啦,车来了。”
他转身上车。
坐在车上,林知予趴窗户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雪好大。”
林碍嗯了一声。
林知予又说:“杨辰哥哥那边下雪了吗?”
林碍不知道。
林知予说:“肯定下了,哪儿都下雪。”
林碍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路灯亮了,照在雪上,黄黄的,暖暖的。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弹珠从窗台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林知予在旁边看,看完了,问:“哥,你想杨辰哥哥吗?”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凑过来,挨着他坐下,说:“我想。”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轻很轻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挠。
林知予忽然说:“哥,我给你当朋友吧。”
林碍低头看他。
林知予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窗外雪光照进来,照得他脸上白白的。他说:“杨辰哥哥不喜欢你,我当你朋友。”
顿了顿,他说:
“哥,我一直一直陪你。”
林碍看着弟弟,看了很久。
林知予等着他回答,眼睛一眨不眨。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杨辰笑的时候有点像——都是眼睛弯弯的,亮亮的——但又不太一样。杨辰的笑是往外跑的,跑得很快;林知予的笑是往他这边靠的,靠得很近。
那天晚上睡觉,林知予挨着他,翻来翻去睡不着。
“哥。”
“嗯。”
“我们是好朋友吗?”
“嗯。”
林知予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最好的朋友呢?”
林碍想了想。他想起杨辰。杨辰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杨辰已经搬家了。
他又低头看看挨着自己的弟弟。弟弟睁着眼睛看他,等着他回答。
他说:“嗯。”
林知予笑了。往他这边挪了挪,挨得更紧一点。挨着不动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窗台那颗弹珠上。蓝色的,里头一片樱花,亮亮的。弹珠旁边,是林知予白天放上去的一颗小石子,圆圆的,灰灰的,说是从学校捡的,要给弹珠做伴。
林碍看着那颗弹珠,想起杨辰跑远了的背影。想起他跑到街角,回过头来看的那一眼。想起他塞过来说“给你”的时候,手心的汗和温度。
又低头看看挨着自己的弟弟。弟弟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睫毛长长的,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把手伸出来,放在弟弟头上。
弟弟的头发软软的,热热的。
窗外还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白天他们走过的路上,落在那个空空的街角。
不知道杨辰那边下雪了没有。
林碍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跑。跑得很快,跑到街角,回过头来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看不清脸,周围的人都在笑,说着:“傻子。”
他想追上去,但怎么也跑不动。
然后有人拽他袖子。
“哥。”
他低下头,看见弟弟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我陪你。”
他醒过来。月光还在,雪还在下,弟弟还在身边睡着。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陪你。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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