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XuNan

2、知予 第二章

　　第二章
　　林碍九岁那年，弟弟林知予也上学了。
　　开学那天早上，他妈给他俩换了干净衣服，林碍的是校服，袖口磨得发亮，林知予的是新买的，蓝白相间，领子硬挺挺的。
　　“予予站着别动。”
　　好像和两年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他妈蹲下来给林知予翻衣领，林知予乖乖站着，眼睛却往林碍这边瞟。
　　“哥，我们一个学校吗？”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笑了，露出新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整整齐齐。
　　出门的时候林知予跑在前头，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林碍跟在后面，看着他跑。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又黄了。
　　走到公交站，他妈把他俩推上车，跟司机说了一声，然后下车了。
　　林知予趴在窗户上，使劲挥手。
　　林碍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妈往回走。
　　走远了。
　　“哥，你坐。”林知予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碍摇摇头，让林知予坐那个空位，自己站在旁边。
　　林知予仰着脸看他，看了会儿，又扭头看窗外。
　　车开了。
　　到了学校，林碍把林知予送到一年级教室门口。王老师站在那儿——现在不是他的班主任了，但他还是认得。
　　“王老师。”他说。
　　王老师低头看他，笑了：“林碍，长高了。这是你弟弟？”
　　他点点头，把林知予往前推了推。
　　林知予有点紧张，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撒手。
　　“去吧。”林碍说。
　　林知予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嘴抿成一条线。
　　林碍蹲下来，把被他攥着的那根手指抽出来，又把他书包带子正了正。
　　“放学我接你。”
　　林知予点点头，跟着王老师进去了。
　　林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蓝白相间的背影走进去，坐到座位上，转过头往门口看。
　　他冲林知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四年级的教室在二楼。
　　他上楼的时候，杨辰从后面追上来，搭着他的肩膀：“你弟？”
　　“嗯。”
　　“长得跟你挺像的。”
　　他没说话。
　　杨辰又说：“我也有个弟，上幼儿园，天天哭。”
　　他想了想，说：“我弟不哭。”
　　杨辰笑了：“那你弟厉害。”
　　第一节课下课，他往楼下跑。
　　跑到一年级教室门口，扒着窗户往里看。林知予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旁边有个女孩凑过去跟他说话，他抬起头，说了两句，又低下头。
　　林碍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去一年级那边找林知予。
　　林知予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摆着餐盘，没动。
　　“怎么不吃？”
　　林知予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
　　林碍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他的餐盘。西红柿炒蛋，米饭，还有一块排骨。
　　“不喜欢吃？”
　　林知予摇摇头，小声说：“太多了，吃不完。”
　　林碍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把他的餐盘拉过来一点，拿筷子把那块排骨夹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盘子里，一半放到自己这边。
　　“吃吧。”
　　林知予低头吃饭，吃一口，抬头看他一眼。
　　杨辰端着盘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林知予：“你弟啊？”
　　林碍点点头。
　　杨辰冲林知予挥挥手：“嘿，我是杨辰，你哥朋友。”
　　林知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碍，小声说：“我知道。”
　　杨辰笑了：“你知道？”
　　林知予点点头：“我哥说过。”
　　杨辰转头看林碍，眼睛亮亮的：“你说过我？”
　　林碍没吭声，低头吃饭。
　　下午放学，他去一年级教室门口等。
　　林知予背着书包跑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笑。
　　“哥！”
　　林碍接过他的书包，挂在自己胳膊上，往外走。
　　林知予跟在旁边，走两步就蹦一下。
　　走到校门口，杨辰追上来：“林碍，明天见。”
　　林碍点点头。
　　杨辰又冲林知予挥挥手：“小不点，明天见。”
　　林知予也挥挥手。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林知予忽然问：“哥，那个杨辰，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林碍想了想，点点头。
　　林知予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车来了，两个人挤上去。没座，就站着，林碍扶着立杆，林知予抓着他的衣角。
　　窗外的房子往后跑。
　　林知予忽然说：“哥，今天老师教我们写字了。”
　　“写的什么？”
　　“写自己的名字。”林知予仰起脸，“我会写知予了。”
　　林碍低头看他。
　　林知予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在他手心比划。
　　一笔，一画。
　　“这是知，这是予。”林知予写完，抬头看他，“哥，我写对了吗？”
　　林碍看着自己手心，点点头。
　　“对了。”
　　林知予又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予非要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哥，你看着我写。”
　　他在废纸上写，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推到林碍面前。
　　林碍看着那两个字，比他写得整齐多了。
　　林知予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哥，我写的好看吗？”
　　“好看。”
　　林知予又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什么，跑出去拿了个本子回来。
　　“哥，你也写一个。”
　　林碍接过笔，在本子上写。
　　林碍。
　　林知予凑着看，看完说：“哥，你的碍字比我的知字难写多了。”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又说：“但是你的名字比我的好听。”
　　“为什么？”
　　林知予想了想，说：“因为不知道什么意思。”
　　林碍看着他。
　　林知予挠挠头：“知予就是知道我，予是我自己，知道自己。但是碍，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林碍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
　　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睡觉的时候，林知予躺在他旁边，翻来翻去睡不着。
　　“哥。”
　　“嗯。”
　　“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接。”
　　林知予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每天你都来接我吗？”
　　林碍想了想，说：“嗯。”
　　林知予往他这边挪了挪，挨着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弟弟脸上。
　　林碍看着他，想起今天下午林知予在自己手心写字的感觉。
　　一笔一画，痒痒的。
　　他伸出手，在月光底下看着自己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儿有字。
　　后来他每天去接林知予放学。
　　有时候去得早，就蹲在一年级教室门口等。有时候去得晚，林知予就蹲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碰了面，就一起往公交站走。
　　杨辰有时候跟着，三个人一起走。
　　有一天下雨，他没带伞，林知予也没带。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
　　杨辰跑过来，撑开那把蓝色的伞，还是那把。
　　“走，送你们。”
　　三个人挤在伞底下往外走。杨辰把伞往他俩这边偏，两个肩膀都淋湿了。
　　走到公交站，杨辰收了伞，抖了抖水，说：“明天见。”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挥挥手：“杨辰哥哥明天见。”
　　杨辰笑了，跑远了。
　　林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哥，”林知予拽了拽他的袖子，“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找了个座，林知予靠窗，他坐外边。
　　林知予趴窗户上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杨辰哥哥真好。”
　　林碍没说话。
　　林知予转过头看他：“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吧？”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笑了，又趴回窗户上。
　　那天晚上，林碍躺在床上，想着杨辰淋湿的肩膀。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跟杨辰说过谢谢。
　　第二天到学校，他看见杨辰，张嘴想说。
　　但杨辰先开口了：“林碍，今天体育课踢球，咱俩一队。”
　　他把那个谢谢咽回去，点点头。
　　踢球的时候，杨辰跑得满头大汗，喊他：“传给我！传给我！”
　　他把球传过去。
　　杨辰接住，带球往前跑，被人绊倒了，膝盖磕破一块皮。
　　他跑过去，蹲下来看。
　　杨辰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看了看膝盖，说：“没事，不疼。”
　　他站起来，看着杨辰一瘸一拐地走。
　　走了两步，杨辰回头冲他笑：“看我干嘛？踢球啊。”
　　那天放学，他接了林知予，三个人一起走。
　　杨辰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林知予问：“杨辰哥哥，你腿疼吗？”
　　杨辰摇摇头：“不疼。”
　　林知予说：“我哥以前摔了，也不说疼。”
　　杨辰低头看他：“那你哥疼不疼？”
　　林知予想了想，说：“不知道。”
　　杨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走到公交站，杨辰说：“明天见。”
　　林碍点点头，看着杨辰走远。
　　林知予在旁边说：“哥，杨辰哥哥走路像企鹅。”
　　林碍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知予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你笑了。”
　　林碍收了笑，扭头看车来了没有。
　　林知予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哥，你再笑一个。”
　　林碍不看他。
　　林知予拽他袖子：“哥——”
　　林碍转过头，看着他。
　　林知予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咧着，露出一排小白牙。
　　林碍又笑了一下。
　　林知予满意了，松开他袖子，又趴窗户上看车来了没有。
　　那年冬天，林知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他把自己写的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
　　林碍看见了，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林知予睡着了，他爬起来，找了张纸，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碍。
　　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忘了拿出来，被林知予翻到了。
　　“哥，这是什么？”
　　林碍看了一眼，说：“没用的。”
　　林知予打开看，看了半天，说：“这是你的碍。”
　　林碍点点头。
　　林知予把那张纸叠好，塞回他枕头底下。
　　“哥，你写的字，留着。”
　　林碍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借着月光看。
　　自己的名字。
　　看了很久，又折起来，塞回去。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