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XuNan

1、碍 第一章

　　第一章
　　林碍七岁那年秋天，他妈送他去上学。
　　这个城市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牵连不断。
　　那天早上他妈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是林知予穿小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他站在门口，让他妈把衣领翻好。
　　“站着别动。”
　　他就站着不动。
　　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林知予站在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哥，你要去上学了？”
　　他点点头。
　　林知予笑了，把手里的包子掰了一半塞给他。
　　他妈看见了，没说话。
　　小区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他妈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一只手被他妈拽着，另一只手攥着那半个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烫手心。
　　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妈把他推上车，跟司机说了一声，然后下车了。
　　他站在车上，隔着窗户看他妈往回走。
　　走远了。
　　他不知道往哪儿坐，就站在那儿。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是个穿校服的姐姐，指了指旁边的空座。
　　“坐那儿。”
　　他坐下了。
　　包子被攥得变了形，他没吃，就那么攥着。
　　车开了。窗外的房子往后跑，一棵一棵的树往后跑。他看着，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
　　学校在三条街外，一栋灰色的楼，门口站着好几个穿校服的人。他妈跟他说过，到站了有人接他。
　　他下了车，站在站牌旁边，不知道往哪儿走。
　　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碍！”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冲他笑。
　　“我是王老师，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了。走吧，我带你进去。”
　　他跟着王老师走进校门。校园里很干净，地砖铺的整整齐齐，两排冬青，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跑。
　　王老师把他带到一间教室门口，低头看他。
　　“林碍，一会儿我让你自我介绍，你就说你叫什么，几岁了，知道吗？”
　　他点点头。
　　王老师推开门，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他站在门口，看见三十几双眼睛都往他身上看。
　　王老师拍拍他的背：“进去吧，坐那个空位。”
　　他低着头走进去，走到角落那个空位，坐下来。
　　桌面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他的名字。他盯着那张纸看，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碰他。
　　他转过头，是个男孩，眼睛很亮。
　　“你叫林碍？”
　　他点点头。
　　“哪个碍？”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男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说：“我叫杨辰。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话，就又低下头看那张纸。
　　杨辰凑过来看，看完说：“这是你的名字，贴上去的。我的也有。”
　　他抬头看杨辰的桌子，果然也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字：杨辰。
　　上课铃响了。
　　老师进来讲课。他听不懂，但他盯着黑板看，看得很认真。
　　杨辰在旁边偷偷剥糖纸，剥完了把糖塞进嘴里，又把糖纸揉成一个小球，弹到地上。
　　弹完转过头看林碍，冲他挤眼睛。
　　林碍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也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杨辰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下课的时候，杨辰拉着他往外跑。
　　“走，去操场。”
　　操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蹲在墙角不知道看什么。杨辰拉着他跑到一个沙坑边上，那里蹲着几个男孩，在看两只蚂蚁打架。
　　林碍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两只蚂蚁互相顶着，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小孩喊：“大的赢！大的赢！”
　　另一个小孩喊：“小的跑得快！小的赢！”
　　他看着，忽然想起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也有蚂蚁。他经常蹲在那儿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后来那只大的把小的顶翻了。小的翻了个个儿，几条腿乱蹬。
　　喊大的那个小孩跳起来：“赢了！赢了！”
　　喊小的那个小孩撇撇嘴，站起来走了。
　　杨辰拍拍膝盖站起来，问林碍：“你觉得哪个厉害？”
　　林碍说：“大的。”
　　杨辰笑了：“我也觉得大的厉害。走，回去上课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妈没来接他。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别的小孩一个个被大人接走。杨辰被他妈接走了，走之前回头冲他挥手：“明天见！”
　　他也挥了挥手。
　　人都走光了。天暗下来。
　　他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等。
　　门卫老头从传达室里出来，问他：“小孩，你家大人呢？”
　　他抬起头，说：“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进来等吧，外头冷。”
　　他跟着老头进了传达室。传达室里有个小太阳，暖烘烘的。他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路灯亮了。
　　他妈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头开门让她进来，她站在门口，头发上落了点雨。
　　“走吧。”她说。
　　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冲他摆摆手。
　　他跟在他妈后面走，走得不快不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在他妈的影子上，一步一步。
　　他妈没说话。
　　回到家，林知予已经坐在桌边了，看见他，喊了一声“哥”。
　　他坐下来。桌上摆着三碗饭，一盘西红柿炒蛋。弟弟把那盘菜往他这边推了推。
　　他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去阳台上把那几双鞋擦了。他爸的，他妈的，弟弟的。擦完了摆在门口，鞋头朝外。
　　弟弟蹲在旁边看他。
　　“哥，学校好玩吗？”
　　他想了想，说：“有个人叫杨辰。”
　　弟弟问：“杨辰是谁？”
　　他说：“同桌。”
　　弟弟笑了：“哥有朋友了。”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弟弟睡在他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弟弟脸上。
　　他想起白天那个叫杨辰的男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他又想起传达室那个老头，坐在小太阳旁边打瞌睡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学校，杨辰又在门口等他。
　　“林碍！”杨辰跑过来，拉着他往里走，“今天体育课，老师说教我们做操。”
　　体育课是在操场上上的。
　　老师站在前面，喊着口令，比划动作。
　　林碍站在队伍里，跟着比划。他的动作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胳膊举起来的时候别人已经放下了。
　　旁边几个男生笑。
　　“他好笨。”
　　“动作都不会做。”
　　他听见了，没吭声，还是跟着比划。
　　杨辰转过头，冲那几个男生喊：“笑什么笑？你们第一次就会了？”
　　那几个男生不笑了。
　　下课的时候，杨辰拉着他说：“别理他们。”
　　他点点头。
　　他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操场上来来回回的人。风吹过来，有点凉。
　　杨辰蹲在他旁边，问：“你在看什么？”
　　他说：“人。”
　　杨辰也看了一会儿，说：“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在想，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他们跑过来跑过去，笑着喊着，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后来他每天去上学。
　　每天早上他妈给他换上干净衣服，他就站在门口等。弟弟从屋里跑出来，有时候塞给他半个包子，有时候塞给他一颗糖。
　　他攥着，走到学校门口才吃。
　　杨辰每天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进教室，一起下课蹲在花坛边看蚂蚁，一起放学走到公交站再分开。
　　有一天下雨，他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杨辰跑过来，撑开一把蓝色的伞，说：“走，我送你到公交站。”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往外走。杨辰的伞往他这边偏，半个肩膀淋湿了。
　　走到公交站，杨辰说：“明天见。”
　　他点点头，站在站牌底下，看着杨辰跑远。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房子和树都糊成一片。
　　他想起杨辰淋湿的肩膀。
　　回到家，他站在门口把身上的水抖了抖才进去。他妈看见他，说：“怎么不等着去接？”
　　他说：“有人送了。”
　　他妈没再问。
　　晚上他把鞋擦了，摆在门口。
　　弟弟蹲在旁边看他，忽然说：“哥，你在学校有人跟你玩吗？”
　　他想了想，说：“有。”
　　弟弟问：“谁？”
　　他说：“杨辰。”
　　弟弟又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那年冬天，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是王老师教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王老师走到他桌边，看他在本子上画圈。
　　“林碍，想不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一个林，一个碍。
　　“这是你的姓，林。”王老师指着左边那个字，“这是你的名，碍。”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王老师松开手，说：“你自己写一遍。”
　　他握着笔，照着那两个字的模样，一笔一画地描。
　　描完，王老师笑了：“对了，就是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
　　放学以后他没立刻回家，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指头在地上写那两个字。
　　写了一遍又一遍。
　　杨辰从后面跑过来，问：“你干嘛呢？”
　　他抬起头，说：“写名字。”
　　杨辰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碍字真难写。”
　　他说：“嗯。”
　　杨辰也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杨辰，两个字，比他的好写多了。
　　写完杨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送你上公交。”
　　他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
　　没有痕迹。
　　他跟杨辰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回家，弟弟问他：“哥，今天学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写名字。”
　　弟弟眼睛亮了：“你写给我看看。”
　　他找了支笔，在废纸上写。
　　林碍。
　　弟弟凑着看，看完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哥，你写的真好看。”
　　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看，笔画都是歪的。
　　但他没说。
　　那天晚上躺床上，他伸出手，在被子上又写了一遍。
　　林碍。
　　弟弟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他停了手，侧过头看弟弟。
　　弟弟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后来很多年，每次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冬天的傍晚。
　　王老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
　　校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字吹没了。
　　弟弟说：“哥，你写的真好看。”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mmm…写的不好见谅，第一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