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曾经》藓栽

5、第 5 章 隔

　　隔天一早，叮铃铃的声音划破清晨
　　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有人拿着铁勺在铝盆上死命地敲
　　季望舟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心脏还在嗓子眼突突地跳，手先于意识摸到枕头边——是闹钟
　　六点整
　　他按掉闹钟，坐在床边愣了几秒
　　窗外天已经亮了，夏天的早晨来得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脑子里一直想着两件事：高考还有陈靳
　　昨晚的记忆涌回来——复习到几点睡着的，不知道
　　但睡得很浅，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就忘光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感觉
　　他洗漱得很快，抬起头时还有几滴水挂在额前的碎发上
　　进到厨房拿了一个蒸好的包子，准备当成早餐
　　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出门前在门口顿了顿脚步
　　往左是学校的方向，往右是医院的方向。
　　季望舟往右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他摸出手机，给陈靳发了条消息：“我去考试了，你好好休息，中午考完去看你。”
　　陈靳已经走高考提前招被录取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被同一个地方的学校录取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左走
　　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学校走去
　　陈靳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不是熟悉的闹钟声
　　他的手机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能丢在家里了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吵得要命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不过淡了些，混着清晨特有空气
　　阳光已经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高考
　　今天是高考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躺在那儿，任那些涟漪扩散，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他试着回想昨天的事——季望舟来过，带了粥，他哭了，然后…然后他走了
　　再然后，护士来拔了针，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中间好像还发生了什么
　　记忆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他只记得夜里醒过一次，窗外的月亮很亮，他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意识又沉了下去
　　陈靳坐起身，靠在床头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是空的，陪护椅也是空的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保温桶，深蓝色的外壳，边缘掉漆
　　他伸手拧开盖子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莲子沉在底部，红豆的颜色将粥染成粉色
　　陈靳看着那碗凉掉的粥，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袖口长到手背
　　目光移到手那里，手腕光滑，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几秒，又移开视线
　　拿起床头柜上的勺子，舀了一口凉粥，送进嘴里
　　米是糯的，莲子有点苦，红豆是甜的。凉掉的粥吃起来有种奇怪的口感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考场外的铃声响起时，季望舟已经坐在座位上好久了
　　他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前面的人后脑勺的头发有点油，左边的人在转笔，右边的人一直在深呼吸
　　季望舟看着窗外
　　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几棵树静静地站着，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再远一点，是教学楼的墙，是围墙外的居民楼，还是更远的天
　　他想起陈靳
　　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醒了没有？吃早饭没有？有没有人陪？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了
　　白花花的纸从前排传过来，一张，两张，三张。季望舟接过来，把试卷摊平，在指定位置写上名字和准考证号
　　字写得有些抖，他握紧笔，深吸一口气。
　　陈靳会希望他好好考的，他想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
　　与此同时，陈靳吃完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放回床头柜上，然后他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头晕，是因为太久没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等那阵发软过去，慢慢走向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条石子小路，几张长椅，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慢散步
　　更远的地方，是医院的大门口，有车辆进出，有人来人往
　　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高考考几天来着？两天还是三天？考哪些科目？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理综还是文综？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些知识点早就被时间磨成了模糊的影子，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只剩一点轮廓，可明明这些还只是前不久的事
　　但季望舟肯定记得，季望舟要考
　　他转身，在病房里慢慢走了几步
　　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走到陪护椅旁边，看见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洗得发白，是季望舟的
　　陈靳拿起那件外套，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季望舟的气息。
　　他把外套披在身上，想汲取一点安全感
　　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了手指。领口太大，往一边滑
　　但那上面有季望舟的温度，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觉得有
　　陈靳靠着窗台，裹着那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越来越亮，在地上拉出越来越短的影子
　　花园里散步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孩子在喷泉旁边跑来跑去，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不太真切
　　他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又开始发软，久到阳光从这边窗户照进来，变成从那边窗户照进来
　　然后他听见敲门声
　　不是三下，是很多下，像有人等不及了。
　　门被推开
　　季望舟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着过来的
　　他穿着校服，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
　　阳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到陈靳站在窗边，看到陈靳披着他的外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考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喘，但更多的是某种如释重负的轻快，“语文，感觉还行”
　　陈靳看着他，看着那张青涩的脸，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门口、刚刚从考场跑过来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季望舟走进来，把书包扔在陪护椅上，走到陈靳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陈靳身上的外套，伸手把那滑下来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饿不饿？”他问，“我带了吃的。”
　　陈靳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手把领口整理好，然后垂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上辈子
　　这个人也是这样，总是做这些细小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让人心里发软的事情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说话。
　　季望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转身去翻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饭盒
　　他把饭盒打开，一个装的是米饭和菜，另一个是汤。
　　“医院的饭不好吃。”他说，把筷子递过来，“我妈做的，你将就吃点。”
　　陈靳接过筷子，饭盒里是红烧肉，土豆丝，还有一个煎蛋，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季望舟坐在床边那张陪护椅上，看着他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暖的亮色
　　吃着吃着，陈靳忽然问：“下午考什么？”
　　“数学”
　　“紧张吗？”
　　季望舟想了想，摇摇头“还好”他说，“反正就那样，考多少算多少”
　　陈靳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某种笃定
　　那光让陈靳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你肯定能考好”陈靳说
　　季望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细细碎碎地亮着
　　“嗯”季望舟应了声
　　吃完饭，季望舟收拾了饭盒，看了看时间
　　还有三个多小时，他该回家复习了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下午考完，我再过来？”
　　陈靳点点头
　　季望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靳还站在窗边，披着那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灰色外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渡上一层模糊的边
　　季望舟看着那个人，忽然说：“等我”
　　陈靳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靳继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散步的人，看着那几棵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树。
　　他披着那件外套，外套上有季望舟的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