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曾经》藓栽

4、第 4 章 陈

　　陈靳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未睁眼鼻间先闻到一股消毒液的气味
　　它从鼻腔钻进去，沿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落到胃里，搅得那里一阵翻腾
　　他胃里翻腾有些难受，适才想起来在这奇幻的几小时里，还未吃过什么东西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是毫无生气的白，白得发灰
　　呆呆地坐在那里，他偏过头，看着那滴落的药水，看着空荡荡的床边那张同样空荡荡的陪护椅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委屈还是习惯，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季望舟叩了三下门，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桶
　　看起来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出门时随手扒拉过，额前几缕碎发翘着
　　他看到陈靳醒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感觉怎么样啊？”季望舟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目光在陈靳脸上仔仔细细地扫过，“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样久违的关心真让人不习惯，起码这时候的陈靳是这么想的
　　他离得很近，近到陈靳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带着的洗衣粉的味道
　　以及那关切的太过直白的眼神，直白到让人无处躲藏
　　陈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沉默的摇了摇头
　　这样久违的关心，真让人不习惯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嗯…为什么要说好久呢’
　　他太过哽不敢开口，怕声音太过哽咽，怕一开口就暴露了什么，怕那些在喉咙口堵着的东西会不管不顾地涌出来
　　季望舟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轻轻蹙了蹙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床边被子里，握住输液管，用掌心的温度把那一段透明的塑料管子捂热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嗯？不开心吗，需要我在吗”季望舟最后那句话压的有些低，陈靳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那句话
　　那句话太轻了，像羽毛
　　所有的伪装和防御，在此刻溃散
　　“需要，我需要你”他真的真的好久没有遇到可以依靠着的人了
　　季望舟手里握着输液管，分出一只手虚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但又足够真实，真实到陈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渗进来
　　陈靳一只手上插着输液的针，但那只手并不冰冷——也许是因为液体是温的，也许是因为有人一直握着输液管
　　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住季望舟的脖子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
　　他坐在床上，季望舟半弯着腰站在床边，两个人的角度歪歪扭扭，根本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拥抱
　　但陈靳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真的好想哭
　　他真的好想他
　　说着说着眼泪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连同记忆的潮水，是那么的清晰
　　季望舟任由陈靳抱着，一如既往
　　他的手从陈靳肩上移到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季望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点试探
　　“要不要喝点粥，我熬的”
　　陈靳低低嗯了一声，慢慢松开手，靠回床头。他垂着眼，不敢看季望舟，怕被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他就乖乖的靠在床头那
　　头脑里仿佛有一场海啸，模糊的曾经开始慢慢重塑
　　一时半会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一旁的季望舟显然没有想过这么多。他想不到陈靳此刻在想些什么，也看不出那些翻涌的记忆正在他脑海里掀起怎样的风暴
　　只低头摆弄保温桶的粥和小菜再一边问着 “手可以动吗，插着针疼不疼”
　　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
　　“能动…我可以自己吃”陈靳拿过饭勺小口小口的喝着粥
　　季望舟就坐在床边那张陪护椅上，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依然握着输液管，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又很快移开，假装在看窗外或者天花板
　　粥是暖的，手也是暖的
　　药水一滴一滴地走
　　季望舟捂着输液管，等药差不多输完时走出门去找了护士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陈靳边喝粥边在思考，总感觉他已经过去了一辈子，不知不觉想到明天要高考
　　对，明天是6月7号。
　　季望舟应该在家里复习，应该在做最后的准备，应该把那些公式和古文再背一遍。
　　而不是在这里，在医院里，陪着一个没有用的人
　　他抬起头，正巧季望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护士。护士手脚麻利地拔了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季望舟站在床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重新坐下。
　　“季望舟快回去复习，我没事的”陈靳放下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季望舟拗不过他，站在病房门口一步三回头
　　“我真的没事，你要是再看，指不定看出什么病来”陈靳放下手上的粥对门口说道
　　季望舟看着他，没立刻动。
　　最终季望舟拗不过他。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季望舟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电梯间，走过一楼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季望舟站在医院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却分辨不出哪一扇是陈靳病房的那一扇
　　他总觉得陈靳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就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就是……变了
　　像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刚刚才回来
　　强压下心底那点异样，季望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客厅里灯黑着，父母应该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像结了霜
　　陈靳醒来时的眼神，那种茫然又陌生的感觉，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靳摇头时眼眶泛红的样子，那种拼命忍着什么的表情
　　陈靳说“我需要你”时的声音，沙哑，发颤
　　还有那个拥抱
　　季望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书桌一角。他坐下来，翻开桌上的复习资料，拿起笔
　　既然睡不着，不如复习
　　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会考上一个好大学，去一个好城市，有一个好未来。然后——
　　想着想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
　　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一种感觉，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好像上天要夺去他很重要的东西
　　但此刻坐在这里，在台灯下，想着明天，想着以后，想着某个模糊但确定的未来
　　他又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的
　　脑子里仿佛有一团浆糊，他想或许只是高考之前的紧张罢了

　　月亮高悬在天，照得人今夜无眠
　　季望舟不知今夜何时才堪堪入眠